几天后的午休,临时工棚里依旧弥漫着饭菜和泥土混杂的气息。众人捧着一次性饭盒,或蹲或坐,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气氛却不如往日欢快,小陈耷拉着脑袋,闷闷地扒拉着饭盒里的菜,手机就放在腿边,屏幕暗着。
之前那通电话大家都隐约听到了些。似乎是出来跟项目久了,小陈那娇气的女朋友闹了脾气,又赶上生理期身体不适,委屈和火气一并爆发。电话里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小陈则涨红了脸,压低声音一遍遍地哄:“是我不好……项目快结束了,真的,一结束我就回去陪你……别哭呀,宝宝,你难受我也心疼……”那焦头烂额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几个过来人会心一笑,也让几个单身青年暗自咂舌。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小陈长长吐了口气,抓起鸡腿狠狠啃了一口,像是要发泄什么。工棚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咀嚼声和远处清理探方的细微响动。
话题不知怎的,又像被风吹回的落叶,飘到了角落里安静用餐的祝衍之身上。或许是小陈自己情绪还没平复,又或许是他那简单直接的脑子觉得对比能缓解尴尬,他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开口,目光直直戳向祝衍之:“祝哥,话说回来,你跟你‘老婆’……到底啥相处模式啊?”
他咽下鸡肉,声音清楚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甚至有点替自己“抱不平”的意味:“你看你,长这么帅,跑出来干考古,一蹲就是几个月不着家。你老婆就真那么放心?不查岗?不闹你?”他指了指自己刚才息屏的手机,“像我那位,半天不联系就得闹翻天,别说几个月了。”
旁边的小李也来了兴趣,附和道:“是啊祝老师,你老说你有‘老婆’,可从来没听你接过老婆电话,也没见你对着手机傻笑发信息。咱这信号是不好,但也不至于一点动静没有吧?你俩……到底咋回事啊?”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秘密的兴奋光芒。
“哪种关系?”祝衍之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向小陈。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在工棚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波澜,却让人莫名心里一紧。
小陈被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出口,加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索性挠挠头,声音更压低了些,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几位女队员的方向:“就是……没名分的那种?”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这词安在气质冷冽出尘、怎么看都不像会牵扯这种污糟事的祝衍之身上,实在有些滑稽,不由“嘿嘿”干笑了两声,试图冲淡尴尬。
工棚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几个年长的队员皱了皱眉。小李赶紧瞪了小陈一眼,低声道:“胡说什么呢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祝衍之却似乎并未动怒,反而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仔细咀嚼这个词。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清晰而平稳:“没、名、没、分?”语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求知欲,仿佛在确认某个陌生概念的准确定义。
他这反应反而让小陈更放开了些,年轻人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加上刚才在女朋友那里受的“委屈”,让他话赶话地接了下去:“对啊,就是……呃,古代那种,外室?或者……”他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难听,又能表达那种暧昧、不正式关系的词,“……情妇?”说完,他观察着祝衍之的脸色,又赶紧补充解释,“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但可能因为一方有家庭啦,或者门第悬殊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能公开、不能结婚,得不到正式承认的关系。古代不是挺多吗?高门大户的老爷在外面养的人……多半图个新鲜,或者排解寂寞?”他越说越觉得这揣测离谱,声音渐渐低下去,“当然,祝哥我不是说你啊,我就是瞎比喻……”
“情妇?”祝衍之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瞳仁在工棚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清澈得近乎透明,里面是真切的困惑,以及一种让周围人渐渐笑不出来的、冰冷的专注,“何解?详细说说。”
见他并非羞恼,反而一副认真请教的模样,旁边原本想打圆场的吴教授也暂时按下了话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几个年轻队员面面相觑,觉得这气氛有点古怪。
小陈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比比划划地试图把这个现代社会带着贬义和桃色想象的词解释清楚:“哎呀,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但其中一方,或者有时候两方,其实另有家庭,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家族不同意、身份不合适、一方只是玩玩——反正不能公开、不能结婚。在一起吧,可能图个陪伴,图个……呃,身体上的慰藉?或者感情上的依赖?但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见不得光的。通常……地位低的那一方,可能还会接受另一方的金钱或物质资助,所以有时候也带点……交易的味道?”他搜肠刮肚,努力把网上看来的、电视剧里演的、道听途说的碎片拼凑起来,“反正,就是得不到正式名分,也得不到社会承认的关系。”
“得不到正式名分……和社会承认。”祝衍之缓缓地、清晰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他不再看小陈,目光似乎投向了工棚外虚无的某处,又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座侯爵府邸,回到了方知有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里。
工棚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祝衍之问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词汇的解释。
他在思考。他知道他们在说方知有是不是自己的“情妇”,但他将“情妇”这个概念,与他记忆中的方知有,与他自己的行为,一一对照。
方知有,侯府嫡子,即便身体残破,也是有名有姓、有家族责任的世家公子。他给自己提供栖身的地方,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世家公子对山中“精怪”的畏惧或笼络?他陪伴自己度过那些狂暴难捱的发情期,那是不是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着恐惧的“侍奉”?他拿出自己的私蓄,那些金银细软,一次次试图“资助”自己,那行为……是否契合了“金钱或物质资助”的描述?
而他,祝衍之,山野妖神,强大却无形无迹,与方知有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接受方知有的庇护,接受他的陪伴,接受他的钱财,却从未给过对方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承诺,甚至讥讽过对方对“仪式”的渴望。在方知有必须面对的家族、婚姻、传宗接代的责任面前,他祝衍之,是不是更像一个需要被侯府嫡子用金银小心安抚、只能在黑夜与深山掩护下存在的“相好”?
方知有未来要明媒正娶、开枝散叶的妻子,才是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接受亲友祝福、享有宗族地位、甚至可能得到诰命封赏的人。
而他祝衍之,只是一段必须被深深掩埋的过往,一个不能提及的隐秘,一个……或许连“外室”都算不上的、更加虚幻的——“情妇”?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坚决地刺入他的胸膛,并不立刻见血,却带来一种颠覆性的、彻骨的寒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凡夫俗子的虚礼”,那些他嗤之以鼻的“仪式”,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可有可无的形式。
那是方知有在黑暗中,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是他在绝望里,依然残存的、对“光明正大”的卑微渴望。那些试探,那些询问,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在问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世俗眼中虚假的、属于男女之间的名分?你能不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有那么一点点,可以暴露在阳光下的可能,让我有对命运和父亲对抗的勇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方知有背离世间规则也要抓住的执念。可或许,在方知有可能拥有的人生里,他这些不想被关系束缚的行为举止。在方知有的眼里无时无刻告诉着方知有他们之间只是对既定命运一次小小的、无奈的脱轨,一段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所以方知有那些温顺,那些不离不弃,除了情之所钟,是否也掺杂着对他这“非人异类”的些许畏惧,以及对这份不见光关系的绝望认命?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颈间,那里从未佩戴过任何方知有给予的“金银首饰”。方知有给过他的,只有那枚被摔碎的玉佩,和他自己那条早该在千年前就彻底了断的性命。
祝衍之静静地坐在那里,工棚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莫名不敢出声。只有远处考古探方里,毛刷轻轻拂过泥土的沙沙声,如同岁月本身无情的低语。
他面前饭盒里的饭菜,早已没了丝毫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