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没有结婚,但有老婆

栖凤山的风,穿过千年,似乎还带着当年海棠树下的清苦药香。

祝衍之站在“归藏陵”考古现场外时,这个由后世雅士命名的墓葬群,正沐浴在一种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喧嚣里。蓝色工棚、轰鸣的发电机、穿着统一马甲忙碌的身影,取代了寂静山林与守墓人的孤灯。他凭着对地脉灵气的微弱感应,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悄然“融入”了这支队伍。对于他的出现,领队的吴教授只是推了推眼镜,在看过他随手画出的一幅极为精准的明代侯爵墓葬规制推测图后,便将他归入了某个“深藏不露的年轻学者”范畴,默许了他的加入。第三十一章墓园之侧

最初几天,他像一抹过于安静的影子,无声地穿行在划定整齐的探方、低矮的隔梁与逐渐暴露出的、带着千年泥土气息的文物之间。动作精准,沉默寡言,却总能出现在最需要人手的地方,将那些脆弱的陶片、锈蚀的铜器清理得恰到好处。他的存在本身,就透着一种与这喧闹而严谨的考古现场格格不入的气场——过于好看,过于沉静,也过于……难以接近。

然而,现代人的直白与热情,如同无孔不入的阳光,试图融化他周身的冰层。临时搭建的工棚下,午餐时间总是最喧闹的。塑料饭盒,一次性筷子,混杂着泥土与汗水味道的空气里,飘荡着年轻人肆无忌惮的玩笑与对美食或生活的抱怨。

“祝哥!”那个叫小陈的年轻队员,顶着一头被安全帽压得乱翘的短发,嘴里还咬着一截一次性筷子,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祝衍之旁边的空油桶上。他眼睛亮,嗓门也大,是整个队里的活宝。“问你个事儿呗!”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眼神在祝衍之那张即便沾了尘土也难掩清俊的脸上扫过,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你这么帅,气质又这么……特别,肯定特招女孩子喜欢吧?有女朋友没?结婚了吗?”

旁边正在扒饭的小李和其他几个年轻队员闻言,都善意地哄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祝衍之身上。这几日,关于这位空降的“祝老师”的议论私下里就没停过。来历成谜,背景不详,只说是上面特别安排进来“学习实践”的。能力倒是挑不出错,但那副生人勿近、活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疏离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想探究。

“结婚?”祝衍之缓缓放下手中那块刚清理出来、属于某个随葬陶俑衣袖部分的残片,指尖还残留着陶土细腻冰凉的触感。这个词,再次突兀地撞入耳膜。

“就是成亲呀!领红本本,办酒席,昭告天下!现在年轻人巴不得赶快结婚,这样能确认彼此的关系。”旁边的小李性子更活泼,抢着解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美好关系的向往,“祝老师您这样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肯定特抢手!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还是早就名草有主了?”

祝衍之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虚停在半空。他想起了那个光线迷离、声浪震耳的酒吧角落,那两个亲吻得自然而甜蜜的男子;想起了祝祈那平淡却如惊雷的话语——“律法承认,受保护”。空气里饭菜的热气,身边年轻生命蓬勃的喧嚷,与记忆深处某个苍白身影在海棠树下小心翼翼的询问,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尚未结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板,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是有女朋友了?”小陈不死心,追问,“像祝哥你这样的,不可能单身!”

恰在此时,小陈口袋里传来一阵轻快的音乐铃声。他掏出一个套着卡通外壳的手机,看了眼屏幕,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连忙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好几度:“喂?宝宝……嗯,刚吃午饭呢……想我了?我也想你呀……昨晚?昨晚梦到我了?梦到什么了?……哈哈,梦见我们结婚了?在哪儿办的?……海边?你穿白纱?好啊好啊,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奖金发了,咱们就去看婚纱!……”

小陈拿着电话,一边低声絮语,一边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了笑,走到工棚边稍微僻静点的地方继续通话,但那份沉浸在甜蜜里的气息,却弥漫开来。

小李看着小陈的背影,摇头晃脑地感叹:“瞧瞧,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齁甜。”他转回头,又看向祝衍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祝老师,你看小陈这家伙,天天撒狗粮。您呢?就算没结婚,总有个交往的对象吧?未婚妻?还是……‘老婆’?”

“老婆”这个词,被小李用一种亲昵又调侃的语气说了出来。

祝衍之的视线,却倏然越过了嘈杂的工棚,越过堆放着的工具和标本箱,定定地落向远处那片正在被小心翼翼清理的主墓室探方。泥土被一层层剥离,下方,是幽深的墓圹,那里安眠着方知有早已化为白骨、与泥土几乎同色的躯壳。他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土层,看见一方简陋的棺椁,看见里面那具他曾拥抱过、温暖过、最终却冰冷逝去的身体。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小李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以为自己的唐突惹恼了这位冷淡的祝老师,正想打个哈哈岔开话题。

却听到祝衍之极低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在近处几人耳边响起:“但已有‘老婆’。”

“嗨——!”短暂的静默后,工棚这边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连旁边几个正在整理陶片的中年老师都忍不住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那就是订婚了嘛!祝哥你还挺浪漫,现在就叫上老婆了!”小李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过没领证就不算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哦,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什么时候带嫂子来给我们看看?肯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然哪配得上我们祝哥!”

“是啊祝老师,”队里那位性格爽朗、最爱牵线搭桥的王大姐也端着饭盒凑了过来,眼里闪着热切的光,“你这条件,真是万里挑一。可得抓紧把证领了,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不过话说回来,我表妹刚留学回来,学艺术的,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你要不要先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嘛!”她显然没把“已有老婆”太当真,只当是年轻人恋爱中的亲昵称呼。

祝衍之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没有再解释一个字。解释什么?说他的“老婆”是千年前的一个男子?说他的“老婆”早已长眠于此地三尺之下?说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订婚”,更遑论“婚礼”与“红本本”,有的只是世所不容的隐秘、生死相隔的遗憾,和一场长达千年方才醒来的大梦?

旁边,关于“老婆”、“女朋友”、“相亲”、“彩礼”、“婚房”的讨论声愈发喧闹起来,夹杂着年轻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还有各种善意的玩笑。那些话语鲜活、温热,充满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与对“幸福”最世俗也最直白的定义。

祝衍之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了些许清理文物时留下的细碎泥土,却依然干净。这双手,曾握过冰冷锋利的武器,也曾抚过某人单薄颤抖的脊背;曾凝聚过移山倒海的灵力,也曾笨拙地试图替某人暖过冰凉的脚踝。

老婆……

一个如此平凡、如此家常、带着浓浓归属与温情的称呼。一个他从未想过能冠之于方知有身上,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自然,尽管在旁人听来,或许突兀地宣之于口的称呼。

在千年之后,这片曾埋葬了无数秘密与悲欢的土地之上,在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带着祝福与调侃的口中,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他心底最深、最沉默的回响。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长而钝重的酸涩。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弥漫的、浸透骨髓的怅惘。若当年,也有这样的阳光,可以坦然照在他们相握的手上;也有这样的喧嚣,可以包容他们之间不被世人所容的情愫;也有这样一群人可以围着他们,笑着起哄,追问“什么时候办喜酒”……

该多好。

他轻轻收拢手指,仿佛想握住一缕早已消散千年的温度。远处主墓室的方向,考古队员们仍在专注地工作,刷子轻轻拂过历史的尘埃,试图拼凑出一个久远时代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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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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