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去陪他

最初的几天,祝衍之确实像是在经历一场光怪陆离、永不停歇,却又与己无关的庞大幻梦。

祝祈带着他,如同两个误入异域的旁观者,穿梭在这个名为“现代”的、由钢铁、玻璃、电光与速度构成的丛林之中。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悸,也冷漠得令人清醒。钢铁制成的巨兽(汽车)在平滑如镜的黑色道路上悄无声息地滑过,速度远超千里名驹,却井然有序得如同没有灵魂的洪流;那些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建筑(大厦),通体是冰冷的玻璃与金属骨架,白日里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刺目光芒,夜晚则亮起一片片连绵不绝、比远古星河更为密集却更显呆板的璀璨灯火,将黑夜驱逐得无所遁形。

人们穿行其中,衣着千奇百怪,色彩张扬或黯淡,大多行色匆匆,面容模糊。几乎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块会发光、会发出各种嘈杂声响或播放流动画面的小巧板子(手机),仿佛那是他们与这个世界联结、抑或是隔绝的、更重要的器官。

他们去了一个叫做“酒吧”的场所。光线被刻意调得昏暗迷离,空气里饱和着浓烈的酒精、甜腻果汁与各种人工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一种被称之为“音乐”的、节奏强劲到几乎能捶打心脏的声浪,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鼓动着耳膜与血液。就在这样一个昏暗的角落,祝衍之的目光被两个年轻男子攫住了。

他们穿着剪裁新潮的衣衫,姿态亲昵自然。其中一个身形略高,手臂随意而占有性地揽着另一人的腰际,正低头凑在对方耳边低语。被揽着的那个,有着一双在迷离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闻言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随即竟毫不在意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侧过头,在那高个男子的唇上飞快而响亮地亲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甜蜜与张扬。

祝衍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仿佛生了根,定在原地。冰蓝色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震。在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记忆里,两个男子之间的情愫,即便炽烈如他与方知有那般,也从来是隐秘的,是蜷缩在无人角落里的星火,是必须在夜色与沉默双重掩护下才能短暂交缠的禁忌,是方知有连在梦中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何曾……何曾能如此光明正大,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招摇的、无需隐藏的幸福?

“看什么呢?”祝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其中叮当作响。他顺着祝衍之凝滞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见怪不怪。“哦,这个啊。”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得有些突兀,“现在不稀奇了。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只要两情相悦,都能在一起。律法承认,还能去专门的机构领个证,叫做‘结婚’,跟咱们古时候拜堂成亲差不多意思,受律法保护,享有许多权利。”

结婚。领证。受律法保护。

这几个词,组合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簇猝然燃起的冰冷火焰,又像是烧红的烙铁,精准而狠戾地烫在祝衍之心口某个沉寂了千年、早已结满冰痂的角落。毫无防备,痛感却尖锐而绵长。

他眼前蓦然闪过方知有在木屋前那株老梅树下,仰着苍白消瘦的脸,眼底深处藏着小心翼翼、几乎不敢流露的希冀,轻声问他:“那……若是两人心意相通,决心此生相伴,是否……是否总要有些仪式才好?” 想起自己当时是如何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丝对世俗规矩的漠然。

原来,那并非虚礼。那渴望被承认、被祝福的“仪式”,是可以存在的。原来,方知有当年问出那句话时,心底藏着的,是怎样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也未曾给予过的、对“光明正大”的卑微向往。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而绵密的钝痛,并非撕心裂肺,却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后来,他们又去了一个叫“游乐场”的地方。那是色彩、声浪与高速运动的疯狂集合。五彩斑斓的灯光令人目眩,孩童们尖锐到刺耳的欢笑声与各种机械运转的轰鸣交织在一起。祝祈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玩心大起,硬拉着他去坐了一种名叫“过山车”的钢铁怪物。风驰电掣,天旋地转,强烈的失重感让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尖叫。祝衍之坐在飞速翻滚的座椅上,身体遵循物理规则被抛起又落下,面色却依旧沉寂如深潭,只有那束在脑后的墨色长发在狂暴的气流中挣脱束缚,狂舞如瀑。在那令人眩晕的疾速与喧嚣中,他纷乱的脑海里却固执地浮现出一个安静的念头:若是方知有在……他那般惧高,身子又弱,腿脚不便,定会吓得脸色惨白,手指冰凉,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但或许……或许在这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失控中,他那双总是盛着药苦与寂寞的眼睛里,也会被逼出一点鲜活的水光,甚至……可能会因为极致的害怕过后,对自己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实、带着依赖的笑意。

这个凭空而生、细节清晰的想象,让他在百米高空倒悬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品尝着那些或奇异美味、或味道古怪的现代食物,目睹着那些超越过往所有想象力的科技与景观,那张被折起、安静躺在他大衣内袋里的、写着“栖凤山方氏墓园”的纸条,就像一枚沉甸甸的磁石,一枚埋入灵魂的引信,始终在喧嚣的背景音下,发出唯有他能听见的、持久而寂静的呼唤。眼前这个世界越是光怪陆离、热闹非凡,那份源自千年前、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混合着药香与眼泪味道的寂静呼唤,便在他心底越发清晰,越发不容忽视。

千年的时光,似乎并未磨损那份牵绊,只是将它沉淀得更加沉重,更加……无处安放。

最终,在一个天色灰蒙蒙、都市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空气微冷,带着一夜沉淀后的尘埃与清冽。祝祈正坐在客厅,对着一个打开后亮着光的黑色方形薄盒(笔记本电脑),手指在下方一排凸起的按键上快速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祝衍之从临时的卧室走出,已穿戴整齐,剪了短发,依旧是那身与外界融为一体的现代衣物,却仿佛将窗外灰暗的天色也披在了身上。他走到祝祈面前,停下脚步。

祝祈从发光的屏幕前抬起头,目光从跳动的字符移到他脸上,静静看了他几秒,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里了然一片,什么也没问。

“我去看看。”祝衍之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也仿佛卸下了连日来在陌生世界里刻意维持的某种隔膜。

祝祈点了点头,合上了那个发光的薄盒,清脆的“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地址你有。”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需要我……”

“不必。”祝衍之打断他,声音没有波澜。他转过身,走向玄关,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轻轻旋开,推门而出。

门外,是都市清晨特有的、并不清新的空气,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尘埃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工业化生产的早餐气息。这一切,与他即将奔赴的那片寂静山岗,仿佛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他迈步走入那片灰蒙之中,大衣下摆轻轻拂过门槛。内袋里,那张薄薄的纸,贴着心口的位置,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穿越千年的凉意。

他想着,或许自己会在那里待上几日,或者几年,亦或者一辈子。寻一处不被打扰的角落,静静地陪着那具早已化为白骨的躯壳。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静谧得只剩下风雨声的山间木屋里,他们也曾那样,一个看书,一个调息,无需言语,只是知道彼此就在身旁,光阴便有了可以安然流淌的形状。

他只是想去陪陪他。用这种方式,为那场仓促结束、充满亏欠的梦,做一个迟来太久、寂静无声的告别,或者……开始一场漫长而无言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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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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