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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的寒气,是祝衍之意识复苏时感知到的第一件事。
那冷,与他梦醒时石床的冷,与他独自穿行山林千年的冷,似乎并无不同。只是这一次,寒气里掺杂了陌生的、干燥的尘埃气,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金属和化学制剂的味道。
他睁开眼,冰蓝色瞳孔尚未完全聚焦,先映入的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并非天光,而是某种嵌在石壁上、稳定散发着冷冽光芒的管状物。洞口处,一个身影背光而立,不再是广袖长袍,而是剪裁利落的深色布料包裹着挺拔身躯,短发,侧脸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的锋利。
“醒了?”那人转过身,声音是祝衍之熟悉的,语调却似乎被时光磨去了几分古韵,添了些干脆。是祝祈。只是他手里提着的,不再是滴血的獐子或山鸡,而是一个印着奇怪字样、光滑反光的银色箱子。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祝祈走上前,将箱子随意放在一旁布满尘埃的石桌上,那动作随意得像放下一个背篓。“整整一千年。外面,”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能让老友理解的词句,“早已换了人间。”
祝衍之撑坐起身,墨色长发流泻过冰冷石床。他沉默着,目光扫过洞内。灵泉依旧,石桌石床依旧,连当年方知有曾坐过、被他摩挲得光滑的那块青石也依旧。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光线落下的角度,甚至祝祈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机油与一种陌生清冽香气的气味,都在无声宣告着“千年”二字的重量。
“方知有呢?”祝衍之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震动过的琴弦。
祝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千年岁月洗涤后的平静。“轮回几世了。血肉之躯,谁能敌得过光阴?”他走到石桌另一侧,拿起一张与周围古朴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的白色纸张,上面用黑色墨迹写着几行字。“这是当年埋葬他的地方。那个小厮给我的……”
他将纸推到祝衍之面前。
祝衍之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纸上那行地址——“宁城南郊,栖凤山方氏墓园”。栖凤山……方氏墓园?这几个字却像一道符咒,瞬间撕开了层层包裹的记忆。
还记得那是在侯府冬日午后,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寒。方知有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族谱。他指尖轻触那些陌生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我小时候,偷偷跑去祠堂看过。那些牌位,一排一排,好生整齐肃穆。父亲说,我们方家世代清贵,死后能入祖坟,受子孙香火,才是正途。”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可我这样的身子……父亲早年就说,怕是我连守墓祭扫都艰难,日后……怕是进不了祖坟的。”
那时祝衍之正坐在他对面,擦拭一柄古剑。闻言,他只是抬了抬眼,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妖类寿数漫长,对人类的宗族、坟茔、香火传承,只觉得是短暂生命里无谓的执着。他甚至觉得方知有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有些可笑——百年之后,黄土一抔,埋在哪里,有何分别?
“不进便不进。”他当时淡淡道,剑锋映着寒光,“死后事,何须挂怀。”
方知有转过头来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凄凉:“你说得对。”他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只是……偶尔会想,若能躺在母亲身边,听着风吹过栖凤山松涛的声音,或许……就不那么冷,也不那么孤单了。”
祝衍之擦拭剑锋的手停了停,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觉人类的情感太过细碎粘稠,不如手中这柄剑清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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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梦深处。
木屋的烛火温暖,方知有的腹部已经很明显地隆起,行动越发不便,却总爱靠在祝衍之怀里,让他温热的手掌覆在肚皮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动静。
那夜,窗外落着细雪,屋内炉火正旺。方知有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相公……”
祝衍之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散落肩头的黑发。
“如果……我是说如果,”方知有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葬回方家祖坟?就栖凤山,母亲旁边那个位置……我小时候偷偷去看过,留了块小石头做记号,还在的……”
祝衍之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怀里的人温软,腹中的生命脉动清晰,炉火噼啪,这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可“死”这个字,却像一把淬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凿穿了他沉浸其中的、温暖绵长的幻境。
他会死。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刻意忽略的心头炸开。方知有不是他,不是拥有漫长寿命、可与山同寿的精怪。他是一个人类,脆弱、短暂、会受伤、会生病、会……老去,然后死去。
祝衍之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方知有轻轻“唔”了一声。他猛地松开,低头看去,对上方知有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惶恐和更多依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有烛光的暖晕,有对他回应的期待,也有对“死亡”这个话题本能的不安,但唯独没有对自身命运深刻的悲哀——他似乎只是提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关于身后归宿的小小请求,像在问明天能不能多吃一块糖。
正是这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脆弱,让祝衍之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闷痛,难以呼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怀中这个给予他温暖、牵动他情绪、让他觉得这孤寂岁月或许可以有所不同的人,其生命短暂如朝露。那些他习以为常的陪伴、微笑、低语,都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化为枯骨,归于尘土,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干涩地打断方知有的话,将他更紧地搂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个必然到来的结局。
方知有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泪意,也带着满足:“嗯。”
那夜之后,祝衍之对方知有好了许多。那种“好”,不再是起初漫不经心的庇护,或梦境里模糊的温柔设定,而是有了具体而微的指向性。他会留意方知有喝药时蹙起的眉头,下次便记得让祝祈多带些蜜饯;他会注意到方知有久坐后腿脚浮肿,便不再让他多做针线,甚至亲手替他揉按;他会记住方知有随口提过想看的某本杂记,下次下山便仔细寻来……
他像是在补偿,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名为“时光”的东西赛跑,笨拙地想在那有限的、不断沙漏般流逝的岁月里,塞进更多的好,更多的温暖,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延缓那个终将到来的别离,或者,至少让别离到来时,遗憾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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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现实冰冷。
纸条粗糙,地址清晰。栖凤山,方氏墓园。他终究是进去了。是以什么身份?那个曾被他父亲认定“不配列祖列宗侧”的残疾病弱之子,最终是如何躺进了他母亲身旁、那个他儿时留下记号的位置?
“不去看看?”祝祈问,语气听不出太多倾向。
祝衍之摇头,墨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看了又如何。”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将那纸条轻轻拿起,指尖在“方氏墓园”四字上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
祝祈不再多言,转身从那个银色箱子里取出几件折叠整齐的衣物——不是布料,是祝衍之从未见过的挺括材质,颜色是沉静的灰与黑。“换上吧,入乡随俗。你这样走出去,”他指了指祝衍之身上虽因灵力不染尘埃但形制古老的墨色深衣,“太扎眼。”
换衣的过程有些别扭。现代衣物的纽扣、拉链、贴合身体却毫无累赘的剪裁,都让祝衍之感到一种被束缚的陌生。但当他一整套穿好,站在灵泉边,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时,竟也有些许恍惚。墨色高领针织衫,同色系挺括长裤,外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大衣。长发被祝祈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简单的深色皮绳束在脑后。水中人影,依旧眉目冷冽,冰蓝色瞳孔幽深,只是那身装扮,将他身上属于山野精怪的飘渺孤绝,悄然压下了几分,反而勾勒出一种属于现代社会的、冷峻而疏离的英俊。
祝祈吹了声口哨,眼神带着戏谑:““啧,还行。扔进现在的人堆里,顶多算个气质特别冷、长得过分好看的‘人’,不太像刚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祝衍之没理会他的调侃。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面上。栖凤山,方氏墓园。为何……最终还是入了祖坟?是那平安小厮尽力斡旋?还是他父亲临终前,终究……
“走吧,”祝祈拍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带你去看看,这一千年,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