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尝试对他好一点。
这个念头是在某个黎明悄然浮现的。祝衍之躺在方知有身边,听着他轻浅却规律的呼吸,看着窗外淡青色的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棂。方知有蜷缩着,背对着他,肩胛骨瘦削地凸起,旧薄的单衣下,脊背的线条清晰可见。
——他没了家。
——他肚子里怀着自己的骨肉。
——他往后几十年的岁月,或许这人类短短的一生,都将在这深山、在这木屋、在自己身边度过。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祝衍之心中荡开一圈微澜,并不汹涌,却持续扩散,搅动着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他梦中想起方知有剖心时的决绝,想起他那句“我只有你了”,也想起医馆老大夫那句冰冷的“必死无疑”。
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堵在胸口,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烦躁。
自那以后,某种无形的、却又切实存在的东西,彻底改变了。
祝衍之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消失数日去山林深处修炼,或是下山处理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务”。他的活动范围开始以木屋为中心,打坐调息多在屋后那棵老松树下,偶尔离开,也必定会在暮色四合前归来。
起初,他只是带回些山下的东西。
不再仅仅是粗糙的干粮。第一次,他带回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时,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方知有正在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抬头,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桂花糕。”祝衍之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镇上买的。”
方知有怔了怔,放下针线,小心地打开油纸。糕点做得精致,金黄的色泽,点缀着细碎的桂花。他拈起一块,小口咬下,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尝到甜头的猫。
“相公……很甜。”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嗯。”祝衍之应了一声,转身去舀水喝,却用眼角余光瞥见,方知有将剩下的糕点仔细包好,放进了他们唯一的小橱柜里。
后来,带回的东西渐渐多了。柔软的细棉布料,比粗糙的麻布贴身许多;一小罐雪花膏,带着清雅的梅花香;几本装订粗糙的话本子,讲的尽是些才子佳人、狐妖报恩的老套故事。
有一回,祝衍之甚至带回了一小包蜜饯。方知有近来胃口反复,时常对着饭菜发怔,勉强吃几口便放下。那日他正对着清粥皱眉,祝衍之将蜜饯推到他面前。
“不想吃就别勉强。”祝衍之说,眉头微蹙,似乎对自己这种“纵容”感到不耐,“吃这个。”
方知有捏了一颗蜜渍梅子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竟压下了那股烦恶。他眼睛亮了亮,看向祝衍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相公。”
祝衍之“嗯”了一声,没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依旧寡言。大多数时候,木屋里只有方知有轻柔的走动声、翻书声,或是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但祝衍之停留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有时会坐在窗边,看似在打坐,实则目光长久地落在方知有身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也在悄然变化。从前是冰冷的审视,是评估,是衡量利弊与掌控程度。如今,那冰蓝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困惑于自己为何要这么做,烦躁于这种被无形牵绊的感觉,一丝初萌芽的、想要将这人全然笼罩在自己羽翼下的掌控欲。
以及,更深、更隐秘的,是对“失去”的隐约恐惧。
他害怕方知有再一次变得苍白冰冷,害怕那平坦小腹下可能存在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消失,害怕这间刚刚有了些温度的木屋,重新变回冰冷的山洞。
方知有的身体变化渐渐明显起来。
起初只是极易疲乏,常常说着话,眼睛便慢慢阖上,靠着墙壁或桌子就能睡去。祝衍之第一次发现时,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起身,将人抱到床上,盖好薄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足够平稳。
后来,他开始畏寒。明明已是初夏,山间午后阳光充足,他却总裹着那件祝衍之前不久带回来的厚棉袍,手里还要揣个小手炉——那是祝衍之用一块温玉简单雕琢的,注入些许灵力便能持续散发热量。
“还冷么?”某日午后,祝衍之见他蜷在躺椅上,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问道。
方知有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虚:“有一点……肚子里好像有个小冰窟似的。”他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祝衍之的视线随之落下。那里,原本平坦紧实的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微但确凿的弧度。并不明显,尤其在宽松衣袍的遮掩下,但祝衍之知道它在那里——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存在。
方知有的胃口也变得飘忽不定。有时能吃完一整碗饭,有时对着最喜欢的糕点也毫无食欲。祝衍之对此显得没什么耐心,却会在他实在吃不下时,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几颗酸果子。
“吃不下就别硬撑。”他总是这么说,语气硬邦邦的,递东西的动作却稳当。
最让祝衍之感到陌生的,是那些方知有睡熟的深夜。
他会侧卧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前。祝衍之便在这时,长久地凝视那处细微的隆起。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窗缝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有好几次,祝衍之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弧度的上方,仿佛想要感受什么。他能感知到那里有另一股微弱的、与他同源的生命气息在缓慢生长,一种奇异的联系在血脉中悄然建立。
但最终,他的指尖总是收回,蜷缩成拳。
他开始思考一些从未想过的问题。
“父亲”是什么?他这条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蛇妖,从未需要这个概念。子嗣对于妖族而言,有时是力量的延续,有时是族群的责任,有时仅仅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偶然印记。可当这个“偶然”与一个人类男子有关。
他与方知有之间,又算什么?
是利用者与被利用者?是债主与偿债者?还是这扭曲命运强扭在一起、却意外生出坚韧藤蔓的两棵枯木?
方知有似乎察觉到了他这些沉默的注视和偶尔放软的态度。他依旧温顺,依旧会在祝衍之靠近时下意识地紧绷,但那双眼睛里,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一点受宠若惊的光亮,还有深藏着的、不敢宣之于口的贪恋。
一日傍晚,骤雨初歇,山间空气清冽。方知有坐在门边,望着天边将散的霞光出神。祝衍之走到他身后,将一件干燥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方知有受惊般回头,看到是他,又放松下来,手指拢了拢衣袍,轻声说:“相公,你看,雨后的山,真好看。”
“嗯。”祝衍之应道,目光也投向远处被洗得翠绿的山峦。
方知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像做梦一样。”
祝衍之低头看他。
方知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山,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而朦胧:“相公,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像偷来的一样。怕醒。”
祝衍之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发胀。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有些生硬地按了按方知有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方知有坐在原地,肩头残留着那短暂触碰的温度和力度。他慢慢低下头,手轻轻覆上微隆的小腹,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
窗内,祝衍之站在阴影里,看着门外那个单薄的背影。霞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细微的弧度在光影中隐约可见。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一场由疯狂执念、冰冷现实和逐渐失控的情感交织而成的、谁也不知结局的美梦。
而他,似乎也开始有些舍不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