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性命不保,必死无疑(美梦篇)

祝衍之下山了。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木屋,离开了那片被“我们的孩子”这几个字骤然搅得天翻地覆的狭小空间。他需要远离,远离那个带着疯狂执念却又散发着致命温暖的人,远离那个平坦小腹下可能存在的、荒诞不经的“真实牵绊”。

山下的镇子正值集市日,烟火鼎盛,人声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嗡嗡声浪,却奇异地盖不住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小蛇”。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墨色身影在熙攘人群中格格不入。直到一阵凄厉而痛苦的呻吟,尖锐地刺破周围的喧闹,将他引至一处挂着“仁心堂”匾额的医馆门外。

医馆门前的青石阶上,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正被两个神色仓皇的家人搀扶着往里去。她面色惨白如金纸,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黏在痛苦扭曲的脸上,嘴里不住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

“让让!快让让!”搀扶她的老妇声音发颤。

祝衍之下意识侧身让开,目光却落在妇人那硕大得不正常的肚腹上。医馆内传来老大夫沉重的叹息,隔着门帘,声音断续却清晰:

“……胎位全然不正,且胎儿过大……甚是凶险。便是能顺利生产,也如过鬼门关,九死一生。若强求,只怕……”

帘内传来妇人家人带着哭腔的追问:“大夫,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老大夫沉默片刻,声音更低,带着无奈:“……若想保住大人性命,只能……落胎。”

落胎。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然扎进祝衍之耳中。

鬼使神差地,他抬步,走进了医馆。馆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味,混杂着一丝隐约的血气。那腹痛的妇人已被扶进内室,外间只剩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对着药方摇头叹气。

祝衍之幻化了形貌,掩去过于显眼的妖异气质,走到诊案前。他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格外冷硬,字字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大夫,请教一事。”

老大夫抬头,见是个面容冷峻、气势不凡的年轻男子,勉强打起精神:“公子请讲。”

祝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挣扎。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若……若男子有孕,强行落胎,会如何?”

医馆内霎时一静。

老大夫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祝衍之,眼神从疑惑变为惊愕,最后染上一层看疯子的不耐与怒意:

“男子如何有孕?!阁下莫不是得了癔症,来此消遣老夫?!”他重重一拍案几,须发皆张,“便是女子,落胎亦是逆天损身,轻则气血两亏、根基受损,重则血崩不止、一尸两命!便是侥幸活下来,也往往折损寿数,病痛缠身!男子躯体更非为孕育而生,若真有此等逆天悖理之事,还想强行中止?呵,只怕顷刻间便会血气逆冲、经脉崩坏,神仙难救,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祝衍之喃喃重复,脸色在医馆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更白了几分。

老大夫后面又愤愤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血气崩坏,性命不保,必死无疑。

这些冰冷残酷的字眼,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密室里,方知有苍白如纸的脸,胸口那片刺目黏稠的血红,还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望着他的眼睛。以及,更早之前,那人带着献祭般的虔诚说:“我想为你留下一点血脉,一点真实的牵绊。”

心口那处从未真正愈合的、空洞般的滞重感,再次沉沉压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医馆。身后的老大夫还在高声斥责“荒唐”,可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他在喧嚣的集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人流,走过摊贩,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氤氲的热气,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方知有会死。

如果他坚持不要那个孩子,如果他逼他“落胎”,那个人……会像老大夫说的那样,血气崩坏,性命不保。

像那个崩塌的密室中一样,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在镇上徘徊,直到暮色四合,集市散去,街巷重归寂静。青灰色的天空逐渐被深蓝吞没,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

终究,他还是转身,朝着祝余山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迟疑,越近山脚,却越显急促。

山林幽深,夜色如墨。当那间坐落在山腰平台上的小木屋终于映入眼帘时,祝衍之的脚步顿住了。

一点昏黄的暖光,从简陋的窗棂纸后透出来,在浓重深青的山色背景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固执地亮着,像夜海中的孤灯,像绝境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他站在屋外的黑暗中,看了那点亮光许久。山风吹过林梢,带来夜晚的凉意,也带来屋内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皂角气息。

终于,他抬手,推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吱呀——”

方知有就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稀粥,一碟同样冰冷的野菜,碗筷整齐,显然一口未动。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背对着门,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头。

在看到祝衍之的瞬间,那双黯淡了整日的眼睛倏地亮了。那亮光里混杂着太多东西:小心翼翼的惶惧,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深藏其下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相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他试图站起身,或许是想迎上来,或许是习惯性地想去热饭。但久坐加上身体的不适,让他刚一起身就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沿。

祝衍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仔细地看着他。

看着他强撑起来的、并不自然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未曾安眠;看着他比昨日更显单薄的身形,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依旧平坦、被桌沿遮住大半的小腹上。

医馆老大夫那句“必死无疑”,和眼前这张苍白却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反复在他脑海中交织、冲撞。

最终,是方知有先动了。

他拖着不便的腿脚,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祝衍之面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走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祝衍之的衣袖。指尖冰凉,力道微弱。

“相公,是我不好……”他仰起脸,声音软得像山间最轻的雾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恳求,“我不该说那些……胡话。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惹你心烦了。”

又是这样。

永远是他先低头,永远是他来哄他,永远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用最温顺的姿态,包裹着最固执的疯魔。

祝衍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质问、斥责、或者干脆让他立刻“处理”掉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方知有仰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对自己的依赖和恐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是这样。

见祝衍之久久不语,方知有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扯着衣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了松。他低下头,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粥冷了……我去热一热……”

“不用了。”祝衍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反手握住了方知有即将收回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坐下。”

他拉着方知有,走到桌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将人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拿起那碗冷粥,掌心泛起微不可察的冰蓝灵光,片刻后,碗壁恢复了温热。

他将粥推到方知有面前:“吃。”

方知有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粥,眼圈忽然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

祝衍之就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他吃。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摇曳不定。

那一夜,祝衍之异常沉默。

夜里,情事再起。但今夜,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祝衍之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重。他罕见地极有耐心,刻意避开了方知有的小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审视般的轻柔。

方知有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依旧顺从,甚至更加温软地敞开自己,但在那顺从之下,身体却带着一丝受宠若惊般的、细微的颤栗。他偶尔会抬起湿润的眼睫,偷偷看向祝衍之,眼神困惑,却又藏着不敢言说的希冀。

事毕,方知有累极了,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睡,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祝衍之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黑暗中,手臂无意识地环着身边这具温凉的身体。掌心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他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那不是方知有的心跳,而是另一种更稚嫩、更脆弱,却带着顽强生命力的韵律。

为他怀胎。

为他逆天改命,将男子之躯强行扭转。

为他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只为了留下一点所谓的“牵绊”。

这难道……不是只有话本里那些痴傻的“爱人”,才会做的蠢事吗?

可他若坚持不要呢?若他像最初震怒时想的那样,逼他舍弃这个错误呢?

老大夫的话如同诅咒,再次响起:血气崩坏,性命不保。

方知有会死。会像那个梦里一样,浑身是血,在他面前,再死一次。

这个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祝衍之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而沉闷的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弥漫开来,渗透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清瘦的身躯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他的下颌抵着方知有微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方知有本身的微涩药香。

是从何时起,这份他起初不屑一顾的温暖,已悄然无声地侵蚀了他冰冷而坚固的疆界,在他心上扎根,缠绕,长成了如今这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模样?

窗外,山林寂静,唯有夜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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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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