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怀孕(前世篇)

那是一个格外闷热的夏夜。

祝山深处的林木仿佛都凝固在厚重的湿气里,连风都是黏腻的。蚊蚋嗡嗡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小木屋内更是闷热难当,泥炉早已熄灭,窗扉敞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

祝衍之的妖息比往日更躁。蛇类本就畏暑,加之体内旧毒未清,这酷热便成了火上浇油。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温度,冰蓝色瞳孔在昏暗的灯火下时缩时放,竖线清晰可见。

情事因此失了控。

或者说,祝衍之失了控。他的动作比往常更重,更急切,像要借着这场纠缠驱散骨子里的燥热,又像在通过掌控这具温顺的身体,来确认方知有还一直在自己身边。

结束时,方知有伏在床边,浑身汗湿,呼吸尚未平复。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反胃,而是痉挛般的、撕心裂肺的呕吐。他瘦削的肩背在昏黄的光线下颤抖如风中枯叶,喉咙里发出空荡荡的呛咳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可实际上,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透明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床沿积成一滩湿迹。

祝衍之皱眉,伸手按在他汗湿的脊背上。

触手一片冰凉。在这闷热的夏夜,这具身体却冷得像浸过寒泉。

“怎么回事?”祝衍之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喑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方知有继续呕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气来。他整个人虚脱般瘫软着,额头抵在手臂上,单薄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祝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起身从桌上倒了半碗凉水,递到他唇边。

方知有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清水润过他干裂的嘴唇,也冲淡了喉间的酸涩。喝了几口后,他终于攒足力气,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灯火映着他苍白的脸。汗湿的黑发黏在颊边,更衬得面色如纸。可那双总是温润示弱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混合着怯懦、决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萤火,微弱,却执拗。

他伸出手,拉住祝衍之尚未收回的手腕。那指尖也是冰凉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祝衍之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冰凉,单薄,皮肤下是清晰的肋骨轮廓。可是,若静心感受,却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紧绷——不是肌肉的僵硬,而是一种陌生的、属于生命的充实感,仿佛有什么正在那薄薄的躯壳下悄然孕育。

方知有仰着脸,望进祝衍之骤然紧缩的瞳孔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却又清晰得字字凿心:

“相公……我怀了小蛇。”

祝衍之的手猛地一颤。

像被火焰灼伤,又像被寒冰刺穿,他几乎是本能地、倏地抽回了手。冰蓝色的冰蓝色瞳孔在瞬间收缩成极细的竖线,那里面翻涌着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理解的恐慌。

“胡言乱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闷热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尖锐,“你是男子,如何能……如何能怀胎?!”

往日在床笫之间,那些模糊的呓语,那些温存时刻方知有红着脸、眼神迷离说出的“要是能怀孕的话……我就可以给相公生小蛇了……”——祝衍之从来只当那是情动时的胡话,是这人卑微讨好时说的痴语,从未当真。

可此刻,这痴语竟成了真?

方知有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他的声音低微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我吃了药……是、是从前母亲留下的古籍里寻到的偏方。那原本是给体寒不孕的女子调理用的……我偷偷改了里面几味药,试了很多次……”他喘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哀哀的恳求,却又带着献祭般的虔诚,“我想为你留下一点血脉,一点……真实的牵绊。相公,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祝衍之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床头的陶碗。粗陶摔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清水四溅,湿了一片。

祝衍之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更不看床上瞬间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在颤抖的方知有。他转身,墨色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跨出了木屋。

门被摔上,发出砰然巨响,震得屋顶茅草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方知有僵坐在床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屋外的浓稠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山间夜露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抱住双臂,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怎么也捂不暖。

他慢慢低下头,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摸不出。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灯火燃尽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熄灭,将他和满室狼藉,一同吞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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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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