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祝余山深处的灵泉洞住了下来。
起初只是暂居。洞内氤氲着终年不散的寒湿水汽,石床冷硬如铁,夜半时甚至有地下暗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沉闷得像大地的心跳。方知有却似乎浑然不觉艰苦——他将那辆曾代步多年的步辇留在了山下,用一双残腿,一寸一寸地丈量崎岖不平的洞内地面。
祝衍之冷眼看着。
看着那人扶着石壁,缓慢地挪到洞口,拖回干燥的枯草,一层层铺在石床角落;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破旧的兽皮,用尚且灵活的右手仔细拍打干净,铺在草垫上;看着他辨认洞外那些不知名的野果,摘回来用残缺的陶罐煮成稀薄的羹汤。
陶罐是他在洞外碎石堆里发现的,只剩半边,边缘参差。方知有将它洗了又洗,架在几块石头搭成的简易灶上。火生得很勉强,烟熏得他眼眶发红,一直咳嗽。
祝衍之在洞内深处的石台上打坐,冰蓝色灵力流转周身,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妖识却笼罩着整个山洞。他能“看见”方知有一次次因腿脚不便而踉跄,膝盖撞上凸起的石棱时,那人会停顿片刻,等那一阵疼痛过去,再继续动作;能“看见”山间晨雾漫进洞口,浸湿了那人单薄的衣衫,唇色渐渐发青,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试图将兽皮铺得更平整些。
祝衍之从不出手相助,也从不开口询问。
他只是修炼、疗伤、吸收月华,仿佛身边这个突然复生、来历成谜的人,真的只是一块会移动的背景——无关紧要,不必在意。
可这块“背景”,偏偏无处不在。
每日他调息完毕,总会有一瓯温水适时出现在触手可及的石块上。水温总是恰好的,不烫不凉,也不知那人是如何算准他收功的时辰。
夜半时分,旧毒时常发作,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每当祝衍之在冰冷中醒来,身上总会有个人紧紧抱住他,也总会多覆一层薄毯。毯子很旧了,边缘磨损得起了毛球,却洗得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方知有用洞外的某种草木灰和野果,自己捣鼓出了简陋的清洁剂。
每当他修炼遭遇瓶颈,灵力滞涩,眉间不自觉蹙起时,那人总能察觉。然后,方知有会默默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任何事,扶着石壁,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内最远的角落,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
但是慢慢祝衍之开始感觉,方知有像是他以前最想要方知有有的样子,需要方知有在的时候就是发泄他的发情期,不需要的时候,就乖乖躲在一边,离他远点。
这样又好像不让他感觉很自在。
“你不必如此。”终于有一日,祝衍之收功后,看着蜷在角落里快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方知有,冷冷开口。
方知有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什么?”
“我说,”祝衍之站起身,墨色衣袍拂过石台,“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这山洞本就是我的地方,你想做什么便做,无需看我脸色。”
方知有怔了怔,随即温顺地点头:“好。”
可第二天,当祝衍之因一味灵草的药性冲撞而气息微乱时,那人还是第一时间挪远了。
祝衍之闭上眼,胸口莫名堵着一股浊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天,直到那场意外。
那日祝衍之在洞内深处闭关,试图冲击一道淤塞的经脉。灵力运转至紧要关头时,妖识边缘却传来一丝不寻常的波动——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还有逐渐紊乱的气息。
他强行收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睁开眼时,洞内异常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日这个时候,方知有应该在洞口附近整理那些捡回来的枯枝,或是清洗陶罐。总该有些细微的声响。
祝衍之站起身,走到洞口。
方知有蜷在洞口旁的一块青石边,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发抖。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洞的呜咽,却盖不住那人压抑的、从齿缝里漏出的抽气声。
祝衍之绕到前面。
方知有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已经咬破,渗出血丝。而他的左脚脚踝处——裤腿被卷起,露出的一截小腿已经肿胀得发亮,皮肤呈现骇人的青黑色。伤口在脚踝外侧,一个细小的孔洞,周围一圈诡异的紫红。
毒蝎。
祝衍之认得这种痕迹。祝山深处有一种赤尾蝎,毒性极烈,凡人被蛰,若不及早救治,半日便可毙命。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方知有似乎察觉到有人,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看清是祝衍之后,那涣散的眼底竟掠过一丝类似安心的神色,随即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山风更急了,吹得林涛如潮。
祝衍之最终俯下身,手臂穿过方知有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轻得过分。也烫得惊人。
那具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呼吸浅促,带着灼人的热度。祝衍之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将人抱进洞内,放在铺了兽皮的石床上。
他沉默地检查伤口,用灵力暂时封住毒液上行的心脉,然后起身去洞外寻找解毒的草药。祝山他太熟悉了,哪些草木可解毒,哪些可镇痛,他都清楚。
采药,捣碎,敷上伤口。整个过程,方知有都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在他触碰伤口时,身体会无意识地绷紧,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祝衍之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可敷药时,他还是将那些草泥敷得均匀,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石床边的石块上,看着方知有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了很久。
第二日天未亮,祝衍之下了趟山。
回来时,他带回了一些东西:几段粗细不一的木料,一把斧头,一把锯子,几枚铁钉,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草药。药包上有人族医馆的印戳,是驱毒调理的方子。
他将东西放在洞口,没有说话。
方知有已经醒了,靠在石床边,脚踝处的肿胀消退了些,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他看着那些东西,目光从木料移到工具,再移到药包上,最后抬起眼,看向祝衍之。
祝衍之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开始整理那些木料。
“相公,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方知有在他身后轻声说。
祝衍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祝衍之开始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平台上搭建小木屋。他并不擅长这种活计,动作生疏,斧头砍下去有时会劈歪,锯木头时也锯得参差不齐。但他做得很认真,每日天色微亮便开始,直到暮色四合。
方知有脚伤未愈,不能走动,便坐在平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祝祈不知何时送来了一个石臼,方知有就用它一点点捣碎那些草药。捣好了,便按医馆嘱咐的剂量分装,又将其中一些需要煎服的单独理出来。
他捣药时很专注,低垂着眼,右手握着石杵,一下,又一下。偶尔会抬头,目光穿过渐渐成形的木屋框架,落在祝衍之身上。
祝衍之正将一根房梁架上去。那梁木有些重,他不得不动用些许妖力才将它托起。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过紧抿的唇线,在下颌汇成一滴,坠落。
方知有的目光便追着那滴汗,直到它没入尘土。然后,他会微微弯起嘴角,眼里映着林间漏下的天光,细碎而柔软。
木屋初具雏形那日,祝衍之站在框架内,测量着门窗的位置。方知有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杖,慢慢挪到平台边,将一碗水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歇一会儿吧。”他说。
祝衍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还是走过来,拿起那碗水,一饮而尽。
水是山泉水,清冽甘甜。碗是新的,粗陶,但完整。
“哪来的?”祝衍之问,声音有些干涩。
“祝祈公子昨日来时带的。”方知有温声答,“他还带了些米粮,我煮了粥,在洞里温着。”
祝衍之“嗯”了一声,将空碗放回石上,转身又要继续干活。
“相公。”方知有忽然叫住他。
祝衍之停步,没有回头。
“木屋……很好。”方知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
祝衍之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向那堆木料,只丢下一句:“不过是嫌洞里太吵。”
方知有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那细碎的光,轻轻晃了晃。
木屋落成那日,是个雨天。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绵密。山林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山峰都模糊了轮廓。
小木屋简陋至极:四壁是用粗细不一的原木拼成的,缝隙用泥浆和苔藓填塞;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树皮;一扇窄门,一扇小窗。屋内空间不大,一床、一桌、两凳,都是祝衍之亲手用余料钉成的,粗糙得扎手。角落里还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小泥炉,烟道通向屋外。
但屋子很严实。雨水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漏不进一滴。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也被泥浆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些许凉意。
方知有坐在床边。床板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又铺了那几张旧兽皮和薄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床沿粗糙的木纹——那些斧凿的痕迹,那些未能刨平的木刺,都在诉说着建造者的生疏与笨拙。
可他抚得很慢,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祝衍之站在门边,望着门外被雨帘模糊的山林。雨声潺潺,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很暖和。”方知有忽然说。
祝衍之没有回头。
方知有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以后下雨天,不用担心柴火被打湿,不用担心洞口灌风,也不用担心你修炼时被雨声扰了。”
祝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泥炉真好,”方知有又说,指尖点了点那粗糙的炉壁,“以后可以煮热茶,煮热汤,冬天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他的声音那么平和,那么满足,仿佛拥有这间陋室,便已拥有了整个世界。
祝衍之终于转回头。
方知有正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个温软的笑。雨天的光线暗淡,可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的星辰。
“相公,”他轻声问,“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我们”。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祝衍之心底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别开脸,重新望向门外迷蒙的雨幕。雨水顺着茅草檐滴落,连成一道道透明的珠帘。
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方知有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将那一片温润的湖泊,漾开细细的柔波。
祝衍之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心口某处,被那笑容和话语轻轻烫过的地方,余温久久未散。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像要把这山、这林、这间新落成的小木屋,还有屋里这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温柔地包裹起来,藏进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