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的寒气浸入骨髓,将祝衍之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打捞出来。
最先复苏的是痛觉——不是妖丹受损的锐痛,不是经脉枯竭的灼痛,而是胸腔深处一种陌生的、沉钝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漏风的窟窿,随着每一次呼吸往里灌着冰碴。
他猛地睁开眼。
冰蓝色的瞳孔尚未聚焦,便被一片素色的衣角填满。
方知有坐在泉边的青石上,一身最寻常的粗布白衣,洗得有些发旧了,袖口还留着细密的补丁针脚。他膝上搭着那条眼熟的薄毯。
天光从洞顶的天然缝隙漏下来,被水汽晕开成朦胧的光柱,恰好笼在方知有身上。他微微倾着身,那张苍白的脸浸在柔光里,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虚渺的、仿佛一触即散的透明感。
可那双眼睛是实的。
温润的,含笑的,带着全然的关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祝衍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蓝瞳在瞬间收缩成尖锐的竖线,妖类的本能让他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石壁。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视线像是淬了毒的刀子,要一层层剥开这熟悉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是残魂、是幻象、还是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你……”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喉管,带着沉睡太久后的僵硬,“不是已经……”
话没说完,他甚至不敢说完那个字。
“相公,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方知有轻声打断他,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被梦魇缠住的人。他甚至往前挪了挪,伸出手,用那洗得发白的衣袖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拭向祝衍之的额角。
那里其实没有汗。灵泉的寒气早将一切蒸腾的热意都冻住了。
可方知有的指尖是温的。
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渗进来,像火星猝不及防溅落在万年冰原上,烫得祝衍之浑身一颤。
“别碰我!”
他猛地挥开那只手,动作粗暴得几乎带起风声。方知有被他挥得往后一仰,手撞在青石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瞬间泛红的手背,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那姿态是惯常的温顺,甚至带着点逆来顺受的卑微,可此刻,在这过分安静的光晕里,却莫名透出一种易碎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这样对待,连失望都显得轻描淡写。
祝衍之撑着湿滑的石壁站起身。
他盯着方知有,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目光扫过对方单薄的衣衫,扫过他空荡荡的身侧,没有仆从,没有行囊,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祝衍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你父亲呢?侯府的人怎么会放你独自进山?”
方知有依旧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洞顶的水珠滴落泉中,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我去救你那天,你昏迷时,便自尽殉情了。”
祝衍之瞳孔一缩。
“留下书信,说……”方知有的声音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艰涩的情绪,“说无颜再见我。说他一生留不住我母亲,也留不住我……如今,只想早日和我母亲团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侯府已被朝廷收回查抄。”方知有抬起眼,这次,他的目光直直撞进祝衍之眼底,“侧夫人及其子嗣下狱待审,仆从散尽,祖产充公……方家,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哭诉,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寻常。
然后,他轻轻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融化在水汽里:
“相公,我如今没有家了。”
祝衍之站在那里,浑身的水珠在寒气中凝成了细小的冰晶。灵泉的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可胸腔里那个空洞却烧起了一把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看着方知有。看着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乞怜,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纯粹的依托。
仿佛在说:你看,我什么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你了。
所以你要收留我。
你要对我负责。
你不能再丢下我。
祝衍之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其中一定有诈,想说方知有明明已经死在了那个崩塌的密室里,心脏都挖出来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坐在这里,用这样温顺的眼神看着他?
可那指尖的暖意是真实的。
那呼吸的起伏是真实的。
那目光里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只剩你了”——
也是真实的。
“相公。”方知有又唤了一声,这次,他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我冷。”
他说着,伸手拢了拢膝上那条薄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针脚。那动作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仿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还有联系的东西。
祝衍之僵在原地。
洞顶的光柱缓缓移动,将方知有整个人都笼了进去。他在光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像晨雾一样消散。可他的目光那么沉,那么稳,沉甸甸地压在祝衍之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灵泉的水汽氤氲上升,在两人之间织成一片朦胧的纱。
祝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荒唐。
太荒唐了。
可方知有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不催促,不辩解,只是用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就注定的答案。
远处传来祝祁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洞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水汽弥漫的灵泉,远远抛来一句:
“人我给你捡回来了,爱留不留。”
说完,脚步声又远去了。
洞内重新陷入寂静。
祝衍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成一片冰冷的深潭。他扯过石壁上搭着的干衣,背对着方知有,声音硬得像冻了千年的寒铁:
“起来。带你去住的地方。”
方知有慢慢站起身,薄毯从膝头滑落,堆在青石上。他瘸着腿踩在冰冷的地面,却像是感觉不到寒意,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祝衍之身后,一步一步,走入灵泉洞深处更幽暗的甬道。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晃动着,像一缕终于找到归处的游魂。
而走在前面的祝衍之,始终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干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再收紧,直到骨节泛白,仿佛要捏碎掌心里那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洞顶的水珠还在滴落。
叮。
叮。
叮。
像计时,也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