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必(前世篇)

崩塌的密室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低吼中扬起最后一片尘烟。

平安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祝衍之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少年的手臂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却死死拖着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身影。直到确定远离了正在塌陷的区域,平安才敢松一口气,泪水随即涌了出来。

“祝公子……您醒醒……”平安声音颤抖,借着残存的月光看清了祝衍之的状态。

冰蓝色的灵力几乎完全黯淡,毒素沿着他手臂上的伤口蔓延,形成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可即便如此,祝衍之的眼睛仍死死盯着那片废墟中央——那里躺着一个不会再醒来的人。

“少爷的遗体……”平安哽咽着,“您要带走吗?若是留在这里,被侧夫人发现……公子会被扔进乱葬岗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祝衍之的意识。他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将视线转向几步之外。

方知有躺在一片狼藉中,身下是深褐色的血泊,与碎石尘土混在一起。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月光吝啬地落下一缕,照亮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祝衍之看了很久。

久到平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久到远处传来搜寻者的呼喊,久到祝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平安以为他会走过去。以为他会抱起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以为至少,至少会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可是没有。

祝衍之冰蓝色的眼底干涸得如同历经大旱的河床,连一丝水光都映不出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比肉身的消亡更加彻底。

最终,他闭上眼睛。

“不必。”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平安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祝衍之已经撑起身子,转身走向密林深处。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墨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抹墨色完全消失,平安才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扑到方知有身边。

“公子……公子……”他泣不成声,颤抖着手去探方知有的鼻息。

当然什么也没有。

少年的身体还有一丝余温,柔软得像是随时会醒来。平安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方知有,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他擦掉方知有脸上的尘土,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好梦。

“平安带您回家,”他喃喃自语,用尽力气抱起方知有,“公子说过……想葬在能看到栖凤山和夫人在一起的地方……”

平安咬紧牙关,背起方知有,钻进另一侧的密林。身后追兵的呼喊越来越远。

残月西沉时,栖凤山深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波动。

祝祁化作人形在林间穿行,玄色衣袍扫过沾露的草叶。他是循着那缕微弱却熟悉的妖气寻来的——祝衍之的灵力正在以危险的速度衰竭,其中还混杂着某种阴毒的咒力。

就在他即将锁定方位时,另一种气息让他骤然止步。

那是血的味道。浓重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人血,还有……心魂彻底消散前的微光。

祝祁瞳孔微缩,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改变方向,朝着山麓疾行,却在林中小径撞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是个瘦弱的人类少年,背着一个用外袍包裹的人。少年满脸泪痕,手臂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却死死护着背上的人,仿佛那是世间仅存的珍宝。

祝祁的目光落在露出的那截苍白手腕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密室的碎屑。再往上,是一张他曾在祝衍之记忆中见过的脸。

方知有。

那个祝衍之总说“只是利用”的人类世子。

少年平安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得倒退,险些摔倒。祝祁瞬间上前扶住,却在触碰到方知有身体的刹那,指尖微微一颤。

空的。

胸腔里是空的。

祝祁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属于蛇妖的敏锐感知穿透那具尚且柔软的身体——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精细术法暂时封住的空洞。创口边缘残留着熟悉的冰蓝灵力,是祝衍之

在最后一刻试图止血的痕迹。

平安这时才看清来人的面容,认出了这是祝家那位神出鬼没的祁公子,曾来府上找过祝衍之几次。他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祁公子……求您……帮帮我家公子……他想入祖坟……他想和夫人在一起……”

血从少年额前渗出,混着泥土和泪水。

祝祁闭了闭眼。作为蛇妖,他本该对人类生死漠不关心。但此刻,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那是同为异类、同样在人间行走千年所积累的,对“执念”的深刻理解。

“起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平安颤抖着抬头。

祝祁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那是一件用冰蚕丝与蛟绡织成的法宝,有凝魂安魄之效。他将披风轻轻覆在方知有身上,裹住了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宁城南郊,栖凤山方氏墓园。”祝祁平静地说出这个地名,“我知道那里。”

平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公子的事,我略有耳闻。”

祝祁翻身上马,伸手将平安连带着方知有一同拉上马。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祝祁以妖力撑开结界,将一行人的气息完全隐去。平安紧紧抱着怀中的公子,感受到披风下那令人心碎的轻——失了心的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去的灰烬。

途中,祝祁忽然开口:“他怎么死的?”

平安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密室中的一切:公子如何识破侧夫人的陷阱,如何以身为饵,最后……如何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

“他说……祝公子不能死,自己本就是废人一个。”平安哭得几乎窒息。

祝祁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蠢货。”祝祁低声说,不知是在骂平安,还是在骂那个挖心救妖的人类世子。

天将破晓时,他们抵达了栖凤山南麓的方氏墓园。

这里是方家历代嫡系的安息之所,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然而自从老侯爷病重、侧夫人掌权后,方知有这一脉便彻底失势,连祭扫都需偷偷进行。

祝祁带着平安从侧门潜入。守墓的老人昏昏欲睡,被祝祁一个眼神定在原地——金色竖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幽幽闪烁,属于大妖的威压无声弥漫。

“他母亲葬在何处?”祝祁问。

平安指向墓园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夫人在那边…老侯爷的嫡妻陵寝”

他们穿过一排排气派的石碑,最后停在一座朴素却整洁的坟茔前。墓碑上刻着:显妣方门秦氏婉清之墓。

坟头果然如方知有所说,栽了几棵海棠树,海棠花在晨雾中沾着露水,静默摇曳。

平安跪在墓前,轻声说:“夫人,平安带公子来看您了。”

祝祁站在一旁,看着平安用袖子擦拭墓碑,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类少年或许每年都偷偷来这里,替他那不得自由的公子祭扫母亲。

“这里有颗小石头,应该是你家少爷的记号。”祝祁说,“就在这里吧。挨着他母亲。”

平安重重点头,开始用手挖土。

少年的手指很快渗出血来,混着泥土,一捧一捧地挖开母亲坟旁的土地。祝祁沉默地看着,最后自己也单膝跪了下来。

妖类本不该插手人类殡葬,更不该在世家墓园动土。但此刻,祝祁心中某种顽固的界限正在瓦解。

土坑挖好后,平安却面临一个难题——他没有棺木。

“我……我去城里买最薄的……”少年慌乱地翻找钱袋,倒出的只有几枚铜板。

祝祁按住了他的手。

“用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匣。那是一件储物法器,注入灵力后可大可小。祝祁将玉匣置于坑中,念动口诀,玉匣缓缓展开,化作一具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棺材,其实是晶莹剔透的冰玉棺椁,祝祁担心偷盗者看到这副棺椁打扰到方知有的转世。

平安惊呆了。

“这是寒冰玉,可保尸身不腐。”祝祁淡淡道,“他既以心救阿衍,便当得起这份礼遇。”

平安泪如雨下,磕头致谢。

两人将方知有小心放入玉棺棺中。

“此物可聚地脉灵气,”他对平安解释,“保他来世安康顺遂。”

平安重重磕头,额头抵在潮湿的泥土上,久久不起。

棺盖合拢时,第一缕晨光恰好穿过山林,照在那晶莹的棺面上。方知有的面容透过冰玉,显得安宁而遥远,仿佛只是沉睡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

土一捧捧落下,掩埋了玉棺,也掩埋了一个年轻世子短暂而曲折的一生。最后,坟茔与母亲的并立,一大一小,在晨曦中静默相依。

平安跪在墓前,点燃了偷偷带来的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他哭肿的双眼。

祝祁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妖识能感知到,方知有的残魂正在缓慢消散,融入栖凤山的山风水脉之中。而远在山林深处,另一个方向,祝衍之的妖气正剧烈波动,如同濒死的困兽。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祝祁突然问平安。

平安怔了怔,缓缓摇头:“公子从未要求过什么……”

祝祁沉默。

纸钱烧尽时,平安起身,对着新坟和母亲的旧坟各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向祝祁,深深鞠躬:“祝祁公子大恩,平安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祝祁打断他,递过一个钱袋和一枚令牌,“离开宁城,永远别回来。”

平安接过,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坟,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祝祁独自站在墓前。

许久,他抬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结界无声展开,将两座坟茔笼罩其中。结界上流动着蛇形纹路,是祝氏一族的守护秘法。

“安息吧,小世子。”他轻声说,“你的心意,那蠢蛇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说完,他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朝着祝衍之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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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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