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生世世,不过虚妄(前世篇)

方知有察觉自己想和祝衍之永远在一起的心思那日,正撞见府里一位侍女与马夫在后巷互赠香囊。两人面红耳赤,眼波流转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光彩。他摇着步辇远远看着,心底某处忽然塌陷了一块,露出里面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渴望。

于是装有母亲生前留给他的鸳鸯同心佩檀木匣子被他从箱笼最深处取出时,指尖竟有些发颤。开启的瞬间,沉静的木质幽香混合着岁月尘埃与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母亲衣袂的余韵,悄然弥漫在寂静的空气里。白玉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掌心的热度。雕工精绝,两只鸳鸯颈项交缠,喙羽相依,每一道弧线都诉说着“不离不弃”的古老誓约。母亲当年将它放入匣中,轻轻推到他面前时,眼中温柔的笑意与期许,穿越生死,依然灼烫着他的记忆。

他独自摩挲了许久,久到温润的玉石几乎被他掌心的温度同化。终于,在一个情潮初歇、喘息渐匀的夜晚,帐内暖意未散,空气里还浮动着暧昧的湿气。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取出那枚为自己准备的玉佩和另一枚,以及亲手编织、浸染了无数次期盼与不安的红绳。

动作极轻,怕惊扰了什么。他将其中一枚,小心翼翼地绕过祝衍之线条优美的脖颈。玉佩落下,温润的白恰好贴在他锁骨下方那片冰凉的肌肤上,交颈的鸳鸯图案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竟有种异样缠绵的错觉。红绳的结扣藏在墨发之下,像是系上了一个隐秘的祈愿。

方知有轻轻靠过去,依偎在那具常带来慰藉也带来痛楚的躯体旁,指尖极其爱惜地抚过玉佩光滑的边缘。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柔和,也异常脆弱。他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怕稍重一些,这个由他亲手系上的美梦就会惊醒:

“相公……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这对玉佩有灵,戴上它的两个人,纵使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走过奈何轮回……也总能找到彼此,不会走散。” 他顿了顿,仰起脸,清澈的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全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期盼,“她说……是生生世世。”

他仰望着,等待着。等待一个或许同样轻柔的回应,一个默许的眼神,甚至只是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寂静在温暖的帐幔内缓缓流淌,只有彼此渐趋平稳的呼吸声。时间被拉长,方知有的心跳在这漫长的静默中越来越响,几乎要撞出胸腔——这沉默,是否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应允?是否就是他晦暗命运里,终于被允许握住的一线微光?

祝衍之终于动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抹陌生的、温润的白色上。冰蓝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玉佩的轮廓,也掠过一丝方知有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那是困惑,是对这种具象化情感联结的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生生世世”这般沉重人族概念的、本能的排斥与……不耐。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没有声音,只牵动了一下唇角,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瞬间割裂了帐内所有温存的假象。里面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置身事外的清醒,与毫不掩饰的讥诮。

“生生世世?” 他重复着这个对方知有而言重于泰山的词,修长冰凉的指尖挑起那根鲜红的丝绳,让玉佩在空中无依地晃动,折射出冷硬的光泽。“方知有,” 他唤他的全名,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我是妖。”

他抬起眼,冰蓝色瞳孔直视着方知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里面的情绪归于一片冰冷的澄澈,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

“山川会倾塌,河海会枯竭,你们人间的王朝更迭、爱恨情仇,于我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几场无关紧要的喧嚣,弹指即过。”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方知有心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指尖微一用力。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断裂声。那根浸满了方知有隐秘期盼与指尖温度的红绳,应声而断。温润的白玉失去了维系,直直坠落,“铮”的一声脆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玉佩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坚韧,精巧的鸳鸯头颅与身体瞬间分离,迸裂成几块不规则的碎片,向四周溅开。最大的一块残躯滚了几滚,停在昏暗的床脚阴影里,像一只被斩首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鸟。

方知有彻底僵住了。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嗡嗡作响,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僵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他怔怔地望着地上那抹刺目的白,那些碎裂的、曾经象征圆满与永恒的图案,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那不是玉,那是他刚刚亲手捧出的、尚未来得及焐热、尚带着他全部卑微爱恋与希冀的一颗心,被对方随手拈起,看了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掷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生。他才极其缓慢地、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动了动眼珠,然后挪动身体。没有看祝衍之,仿佛那个人和那片空间都已不存在。他慢慢地、艰难地俯下身,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指尖冰凉,触到更冰凉的碎玉。他一片,又一片,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拾起。锋利的断面划过指腹,留下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和几缕迅速渗出的血丝。但这□□的痛楚,与心口那片骤然塌陷、空茫到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巨大空洞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将所有碎片,连同那颗断裂的鸳鸯头颅,都拢在汗湿冰凉的掌心,紧紧握住。碎玉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也硌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幻想。他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蜷缩的指节上,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砾在粗糙的陶罐内壁摩擦:

“……我明白。” 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你向来不喜束缚……不喜这些……属于人间的、无谓的牵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胸腔里闷痛得厉害。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体面一些,却只显得更加破碎:

“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祝衍之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墨色的衣袖纹丝不动,遮住了他的一切。他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方知有如一只被雨水打落巢穴、羽毛凌乱的雏鸟,蜷缩着,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拾起满地狼藉。跳跃的烛火在那人低垂的眼睫和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明明灭灭。

光影摇曳的瞬间,祝衍之垂在身侧的、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向内扣起,绷紧了一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想要做点什么,又或是想要抓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什么。但那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没于更深的、亘古的冰冷与寂静之中。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那样安静地立着,冰蓝色瞳孔深处映着眼前的一切,却又仿佛空无一物,如同一位偶然途经的神祇,淡漠地目睹了一场凡俗生灵注定徒劳的损伤与心碎。

后来,方知有背着所有人,悄悄寻遍了城中手艺最精妙的工匠。碎裂的玉无法重圆,他便请匠人用最细软的金丝,沿着每一道狰狞的裂痕,精心地勾勒、镶嵌、修补。断裂的鸳鸯脖颈被金线巧妙衔接,羽翼的残缺处铺上细密的金丝网络,裂痕成了独一无二的、带着痛楚美感的纹路,仿佛最深的伤痕被时光与执念镀上了一层悲怆的光泽。

修复好的吊坠,比原先更沉,金玉交织,华美而残缺。他用崭新的、结实的丝绳穿好,却再也没有拿出来示人。只是将它妥帖地放回母亲的檀木匣最底层,覆上柔软的绸布,然后轻轻合上匣盖,落锁。如同亲手埋葬了一个再也不敢奢望、也不敢触碰的幻梦,连同一部分那个曾炽热地相信过“生生世世”的自己。

而属于他的那枚完好无损的玉佩,穿上了与另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丝绳,从此日夜贴身佩戴,从不离身。即使在最意乱情迷、理智涣散的时刻,那枚温润的玉石也会随着他身体的起伏轻轻晃动,贴上他被汗水或泪水浸湿的肌肤,冰冷而固执地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目睹所有欢愉与痛楚;也像一个无声的警示,提醒他那四个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字——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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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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