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方知有心口那处名为“希望”的裂隙日益扩大的,不止是那枚摔碎的玉佩。紧随其后,一次次加深这创痕。
关于亲吻的拒绝,并非只发生在一个雨夜。那只是第一次,最鲜明、最痛彻的一次,如同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又精准地撒下一把盐。而后,失望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次情热蒸腾、理智涣散的边缘,悄然浮现,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昭示着他们关系的本质。
那夜的雨,下得的确滂沱。雷声在厚重的云层后隆隆翻滚,像是天公震怒,又像是某种悲怆的预兆。银亮的雨线鞭打着屋檐窗棂,哗然作响,反而将室内这一隅天地衬托得格外私密、温暖,甚至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静静燃烧,将交织的人影投在帐上,随着动作摇曳,缠绵悱恻。
情潮来得汹涌,裹挟着方知有沉浮。在某个被极致快感推向浪尖、意识几乎飘离躯壳的瞬间,所有的压抑、渴望、还有那日夜滋长却无处安放的爱恋,汇聚成一股莽撞的勇气。他仰起汗湿的脖颈,在喘息与战栗的间隙,遵循着心底最原始、最纯粹的冲动,向着那片近在咫尺的、总是吐出冰冷或灼热气息的薄唇,试探地、虔诚地凑近。
然而,就在他微颤的唇瓣即将触及那份想象中的冰凉柔软时,祝衍之的头,自然而然地、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偏向了一侧。
动作流畅至极,没有半分凝滞。仿佛只是避开一缕飘落的尘埃,一滴无关紧要的汗水,或是一阵扰人的微风。没有厌恶的蹙眉,没有惊讶的睁眼,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深入骨髓的、理所当然的回避。
所有沸腾的热意,在那一刹那,遭遇了极北之地万载玄冰的封冻。
方知有僵在那里,维持着微微仰首索吻的姿态,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膏像。先前的喘息还未平复,心脏却在冰冷的攥握下停止了狂跳,只剩下空洞而沉重的回响。他望着祝衍之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只有**未褪的淡红和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带着情事特有的沙哑,和再也掩饰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相公……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亲…?”
祝衍之似撑起上半身,墨色长发如流瀑般倾泻,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他光洁的额角与颈侧。他微微偏过头,冰蓝色瞳孔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幽深朦胧,里面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霭。他看了方知有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帐顶某处虚无,语气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陈述,如同在讲解某种自然现象:
“我见过。”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的微哑,内容却冰冷如霜,“在人间游历时,见过许多男女。他们之中,唯有彼此心意相通、两情相悦者,才会唇齿相依,气息交融,谓之‘亲吻’。”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或确认这观察得来的“法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方知有汗湿的下颌线。那触碰不带任何狎昵或抚慰,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丈量着这具人类躯体的轮廓与温度。
“我们这样,” 他收回手,冰蓝色瞳孔重新落回方知有苍白的脸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落下判决,“不算。”
不算。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形状优美的唇间吐出,却像两座轰然倒塌的冰山,重重砸在方知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激起灭顶的寒潮与绝望的回响。
原来,是这样“不算”。
原来,那些无数个夜晚抵死的缠绵,那些肌肤相亲时灼人的温度,那些他偷偷珍藏的枯枝卵石,甚至那声他曾以为蕴含特殊意义的“相公”,在祝衍之那套非人的、冷静到残酷的认知体系里,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被归在“两情相悦”的范畴之外。它们只是“这样”——一种定义模糊的、基于本能或需求的联结,一种可以紧密交合身体却必须隔绝唇齿的、怪异的亲密。
身体可以无限度地探索、占有、给予欢愉或承受痛楚,灵魂与情感却被一道无形的、绝对的天堑隔绝在外。亲吻,这个在人类爱侣间最寻常不过的亲密举动,成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禁区。因为在他眼中,那象征的是爱,是灵魂的共鸣与交付。而爱,是他们之间“不算”的东西,是与他漫长冰冷生命格格不入的、属于短暂生灵的无谓痴缠。
方知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将眼眶中瞬间汹涌而上、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眼睑的酸涩与泪水,狠狠地、连同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起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任其在无人处溃烂、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