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愿望

古时候有一只恶鬼盘踞在静山之中,它最喜欢在午夜时分敲响村民的家门,假装成家中成员哄骗家人打开家门进屋行凶。不堪其扰的村民们筹集了一笔资金,请来一位颇有名气的驱鬼师解除困扰。

驱鬼师一番查探,发现村中有一棵百年桑树极富灵性,便以桑叶拭剑杀鬼。恶鬼死后,驱鬼师乘云而去,只留桑树受村民供奉。作为败者的恶鬼自然不配有好形象,每逢祭祀时就会有人用草叶扎出当年它跪地求饶的模样,拉到神树前焚烧成一摊灰烬。

——这就是石像后墙壁上记录的内容。

事态紧急,狭小的隔间里光是跪着个石像就够挤了,更别提再塞下夏花和祖融。一墙之隔外,前不久还好端端的夜空忽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有道瘦小的身影被疾风吹到山神庙前,雨珠穿过她的肩膀滴进地面,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在雨声噼啪里,夏花放轻声音:“山神长什么样?”

站在外侧的祖融大着胆子探头去看,下着暴雨的黑夜,四下无人的荒野中,那人身上的丧服白得反光。像是发觉到祖融在偷看,那人把手一背故作委屈地说:“你们怎么不亲嘴,我都不想看了。”

祖融瞪大眼睛,二话不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闻婴,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夏花握紧油锯跟上祖融:“你就是山神吗?”

“山神是谁?”祖融一脸惊讶地回头看看夏花又看看闻婴,指着闻婴怪叫道,“她不是个傻子嘛,为啥还能当山神啊?”

闻婴假装没有听见祖融骂她,笑着说:“我很欢迎你们来我家玩。”

没想到这种智力方面弱于常人的家伙也能当神,祖融赶紧躲到夏花身后,小声问:“你知道闻婴是山神怎么不早说?我一直在说她坏话。”

暴雨一颗颗砸在头上,夏花警惕地盯着闻婴,说:“从吊丧婆家里出来的时候她也在,就在树上的许愿签变成尸体的时候她还跟你说话了。”

“是吗,我光顾着喊人救你没注意到她。”祖融心虚地把夏花挡在前面,隔着夏花朝闻婴嚷道,“就是你拿夏花玩扎小人?”

“我没有跟夏花玩过扎小人呀。”闻婴取下系在腰间的红绳,两块吊在她指间木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是别人许下的愿望。”

“是谁?是谁许这种恶毒的愿望?”祖融情绪激动地揪着夏花的衣服,“赶紧把我们放出去,然后别再纠缠木兰她们的生活。”

闻婴收起两块许愿签,也收起了笑容。她往前迈出一步,空中蓦然响起一道雷声,闻婴道:“愿望和爱一样,怎么可以轻易更改呢?文焘说过只爱木兰一个人,我就帮她把阻碍她和木兰在一起的人都杀了,可是如果她不再爱木兰,我就要让她记住变心的代价。”

“什么爱不爱的,但凡是上过一天班的人都不会说出这种话。”夏花淡定地说,“连为了木兰杀光全家换她复活都不算爱,那我也不知道多伟大的牺牲在你眼里才算爱了。”

“不对,不对。真正的爱是容不下两人之间还有别人的,你看文焘,不管她有多想让木兰留在她身边,她都生下了文杏。”闻婴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愤慨地说,“真正爱木兰的话就不要把爱分给别人。”

祖融不屑道:“文杏又怎么你了,人家木兰都没说什么。”

仿佛是被她戳中痛处,闻婴抬脚就往两人面前扑来:“我是掌管静山的山神,出生在静山的人都归我管!”

面对她的突然靠近,祖融和夏花都吓得不轻。夏花直接拽动拉绳挥手往闻婴脖子上劈,铁链的嗡鸣声只响了两秒,半边齿锯卡在闻婴颈间,转了一下就彻底不动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祖融顿时傻眼,夏花一脚把闻婴踢开,手忙脚乱地拧着拉绳。闻婴鼓掌大笑:“这个好好玩,我们再来一次。”

第一次见不怕被锯的人,意识到夏花身边不再安全的祖融飞速跑开,眼见油锯运转失灵,夏花索性抄起油锯就往闻婴脸上砸。闻婴轻而易举便躲开攻击,故意挑衅似的两脚离地飘到空中,在瓢泼淋下的暴雨里唯有她能泰然自若。

夏花胡乱挥舞着失灵的油锯,闻婴飘出好几米,自得其乐地说:“真有趣。你们想让我放过文焘也可以,不过你们得留下来陪我。”

夏花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我拒绝。”

“为什么?”闻婴不可置信地张望一圈,“这里不好吗?山神的洞府中无病无痛无灾无难,所有人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我会让你们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吃的东西,在这里你们甚至不用遭受生老病死的折磨,永远都保持最好的姿态,这是每一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呀。”

夏花最后一次拽动拉绳,卡住的油锯没再移动分毫,她不管不顾地把油锯当作砍刀挥向闻婴,闻婴只一抬手就将油锯握住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满脸鲜血的铁柱捧着掉下来的下巴喊道:“狗蛋快来,光头花又来砍树咧!”

谁都没想到这两只刚跳过崖的小鬼顶着摔得稀巴烂的身子爬回了山上,铁柱和狗蛋一拥而上挡住夏花的前路和退路,藏在暗处的祖融连忙跑出来将铁柱推开,狗蛋死死拽住夏花的手,扭打间夏花不得不松开碍事的油锯,又踢又打把狗蛋赶到一边。

铁柱和狗蛋像两只护崽的母鸡似的拦在闻婴面前,祖融骂道:“你们两个脑子有病吧,护着一个教唆你们自杀的祸害?”

“你才有病,像你这样的凡人怎么知道山神的苦心?”铁柱自信满满地说,“自打来了山神洞府我们就没过过一天苦日子,是我们自己许愿要至死不渝的爱情,山神大慈大悲满足了我们的愿望。”

闻婴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咧嘴露出害羞的笑容。祖融气得脸红脖子粗,夏花扬声喝道:“这算什么好日子?一句感恩山神就能消解死亡的痛苦,让你们一遍遍重复伤害自己的行为,你们这是信仰山神吗,你们这是进了传销组织吧。”

铁柱和狗蛋骂骂咧咧要打夏花,祖融匆匆挡住举着拳头要打人的铁柱,只听身边一阵悲鸣,居然是夏花拽住狗蛋踢过来的脚一借力旋身把狗蛋甩到山崖下去了。祖融和铁柱惊得连打架都忘了,铁柱更是吓得半死不活,全身无力坐倒在地。

祖融跑到崖边一看,连续坠崖两次的狗蛋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夏花在闻婴的注视下拾起掉在地上的油锯,厉声问:“你是不是不挨一顿打就不肯听话,放过文杏一家和我们两个?”

被她质问的闻婴好像听不懂人话,摆着手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亲眼目睹凶案现场的祖融反应不过来,她拉住夏花一边手问:“你这个状态不对劲吧,要不我们先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闭嘴!”夏花比吼闻婴还凶戾地吼她,祖融下意识松开拉住夏花的手,夏花扭头看向闻婴,“我不怕死,有本事就试试谁能杀谁!”

闻婴还在傻乐,像个故意踩猫尾巴看猫炸毛的熊孩子。她轻轻拍了拍坐在地上的铁柱的脑袋,说:“狗蛋掉下去了,爱狗蛋就要生死与共。”

铁柱跟被鬼拍了肩膀似的惶恐忐忑,雨水把她的脸洗得无比惨白,她呆滞地跟着闻婴笑,喃喃道:“是啊……我爱狗蛋,就是死也要爱狗蛋。”

她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转身面对山崖,旁人还没来得及阻止就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祖融都看懵了,眼看着铁柱的衣角消失在空中才想起要骂闻婴:“你真是神经病啊,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铁柱和狗蛋的愿望,生生死死都不能阻碍她们在一起。我想看的就是这种爱,”闻婴的表情如同老师看到画满红钩的满分试卷,啧啧赞叹道,“蝶求花兮鱼求水,得成比目何辞死。”

祖融冷漠道:“不是你说七个字,就能算成一句诗。”

夏花不说废话,拎起油锯就往闻婴头上砍。闻婴侧身躲开劈来的油锯,一把握住夏花的手腕。夏花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呼啸的山风吹飞了闻婴头戴的白布巾,闻婴往后歪了几步,还是攥着夏花的手没松开。

被她抓住的手臂上传来被啃食般的痛楚,夏花对着闻婴一通乱拳,祖融也上来帮忙把闻婴挤开。挣脱桎梏的夏花第一时间检查手腕,雷雨交加的夜里难以视物,一道闪电如疾驰而过的火车般将夜空照亮一瞬,夏花清楚地看到自己腕间有一层毛茸茸的青苔。

那青苔有自我意识般地在皮肤上蔓延,被青色覆盖的皮肤麻木得没有知觉。夏花在手臂上用力抓挠,想把那层诡异的青苔从手腕间抠下来,抓了几回没能成功,那东西就像生来便长在夏花手上似的紧贴皮肤,夏花气急败坏,丢掉碍手的油锯就往闻婴身上打。

失去知觉的手并没有无法控制,夏花冒雨跟闻婴撕打在一起,打架的手段堪称卑鄙,不仅是单纯的拳打脚踢,有时还上嘴咬人。一旁的祖融不知该是加入战局还是劝阻制止,只得跟着两人挪动脚步。

丢了武器的夏花反倒更加灵活,饶是闻婴身手敏捷也还是被她打中几次。旁观的祖融见机行事,握紧从夏花身上拔出来的铁针对准闻婴身上奋力一扎,闻婴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像是受到致命伤害般仰天大叫起来,猛一摆手搡开夏花,捂着伤口退到崖边。

眼看只差最后一击,夏花立即跟上想把闻婴推到山下。视野里猝然掠过去一个祖融,夏花刹住脚步定睛一看,那以火箭速度飞向闻婴的东西还真是祖融。一根青绿的树藤栓在祖融脖子上,祖融两手抓着树藤惨叫挣扎,还是被树藤拽上半空。

闻婴吃力地喘息着,一棵古树在她身后拔地而起。那树一半长在崖底,一半直冲云霄,长得十分粗壮高耸。祖融被吊在其中一根树枝上,闻婴扯掉颈间的铁针,喘着粗气问:“知道文焘和木兰为什么没办法逃脱我的控制吗?”

树影如同一只摸上山体的巨大手掌,站在吊死边缘的祖融在空气里疯狂蹬腿,一眼望去数不清的枝头吊着随风招摇的骷髅和红签,闻婴依次指着树上吊起的白骨挨个说:“那是文焘的妈妈,那是文焘的爸爸,再往上是文焘妈妈的妈妈,文焘妈妈的爸爸……”

她说着,抚平铁针扎在脖颈上的血洞说:“她们的根在我这里啊。”

有修改。闻婴的原型是桑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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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身
连载中我在找我的铁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