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知道树藤能撑多久,地面离脚底有几十米远,祖融低头就能看见铁柱和狗蛋的尸体,要是这根树藤支撑不住,或是一不小心挣扎脱落,就会落得和那两个人一样的下场。
可要是坐以待毙,身边那群被勒住脖颈吊在空中的枯骨就是自己的未来,祖融死命抓住藤蔓,以此生最高分贝仰天叫道:“夏花,快来救我!”
看着悬在空中扭来扭去的祖融,夏花想起运动会时自己立定跳远的成绩,也大声叫道:“我要怎么救你啊?”
祖融活像一条被钓起的鱼,闻婴踱到夏花面前,她戳出的伤口周围凝着一层黑色的血痂,在苍白的脖颈间如同瓷器上的裂纹。
闻婴波澜不惊地挥挥袖子,说:“世间人心易变,曲意奉承媚上欺下之辈比比皆是,心怀大爱公私分明之人却如凤毛麟角。凡人个个推崇赤诚之心,能守心定性的却万中无一。我喜欢赤诚之人,喜欢庇护赤诚之人,”她望向夏花,“如你们这般的赤诚之人。”
她说得推心置腹,夏花却在心里考量着是该用油锯砍她还是用铁针刺她。用油锯或劈或砍都未见成效,夏花迅速捡起祖融掉在地上的铁针,闻婴依旧处变不惊,只是表情多了点不耐烦。
其实也不能怪她,任谁自以为替别人着想时被再三冷待都会翻脸。面对用针尖指着她的夏花,闻婴冷冷道:“我是山神,你赢不了我的。”
夏花也没有一拳把她撂倒的自信,心里想的都是为什么自己总是倒霉。不管是跟在身后的群鬼还是在文家遇到的那个路伽尊者,没一个是好对付的。她平复心绪,攥紧长针冷静地问:“你不打算放过文杏,也不打算放我回到现实?”
答案尽在不言中,闻婴势在必得,夏花了然道:“所以除了杀你,就是死路一条。”
她说完就持针刺向闻婴,闻婴骤然抬手,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便将夏花掀飞出去。她对山神的力量没有概念,不是每一只鬼都像路伽尊者那样不动还击。夏花摇摇晃晃站起来,稳住身子又往闻婴身上捅。
闻婴一动不动,夏花感觉迎面挨了一拳,再次摔倒在地。挂在枝头的祖融看出夏花动作乏力,虽然越挫越勇,但靠蛮力和冲动肯定无法战胜闻婴。想靠夏花救自己是不可能了,祖融只得独自思索逃生办法。她试着抓住树藤往上爬,捆住脖子的树藤越来越紧,努力几下仍是失败。
左手边挂着的不知是文焘哪位祖先,两只脚跟祖融的脑袋挨得很近。趁着此时尚能呼吸,祖融卯足力气使劲一荡,指尖差点就能抓住那在风中飘飘摇摇的脚尖。
祖融使出全身力气抓紧藤蔓,生怕一个没稳住就被吊死。地面上的夏花还在重复捅闻婴、被打翻、捅闻婴、被打翻的循环,看得祖融眼前一黑。
天上掉下的雨点砸到祖融脸上,那冰凉的感觉使得祖融更加清醒。她深吸一口气故技重施,全力往高出的骸骨上伸手一抓,勉强够到一只骨骼发黑的脚踝。
这东西的味道和放了四天的牛肉有得一拼,为求活命管不了那么多,祖融说服自己忍着恶心抓住那副骨架往上爬。这个死人生前可能体质很好,变成骨头后还能承受住一个人的重量,祖融一鼓作气爬到树枝上,用力扯断套住自己的藤蔓。
闻婴似乎一心都想着折磨夏花,压根没发现祖融的小动作。夏花被她反复打倒,再不救可能死得谁都快。
盘在树身上的藤蔓被祖融拉到面前,一根根连在一起增加长度。那边夏花已经被打翻好几次,祖融都要以为她爬不起来了,她还是会撑起身子举针奔向闻婴。
这番行径令闻婴大为感动,夏花一针捅来,她飞速握住夏花的手:“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了。”
被她触碰到的皮肤上爬上鲜绿色的苔藓,夏花索性不再闪避,举起长针就要往闻婴胸口刺。闻婴岿然不动,夏花的手却一阵酸软,无论如何也握不紧手里的武器。
一定是那些青苔在作怪,夏花正要抬脚踢向闻婴,身后崖边就传来祖融的尖叫声,缠斗中的夏花和闻婴回头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被撞得人仰马翻。
靠着树藤荡过来的祖融玩保龄球似的把夏花和闻婴撞倒,她并不制住倒地的闻婴,也不扶起同样倒地的夏花,而是马不停蹄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跑远了。
看来她是被闻婴吓傻了,夏花早就做好一个人对抗闻婴的准备,此时也没有过多惊讶。趁着闻婴还没爬起来,她就地一滚手起针落,一下刺在闻婴心口。
这一击夏花使足了力气,铁针像是碰到了十分坚硬的东西,在触碰到闻婴身体的刹那砰一声从中间断为两节,强烈的冲击震得夏花手腕发痛。又一次失去武器的夏花措手不及,她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就被闻婴踢翻摔在一边。
一头摔进泥水里,夏花迅速整理好思绪爬起来。祖融跑了不要紧,没有武器不要紧,只剩自己一个人也不要紧,反正她就没考虑过让祖融帮忙。夏花站住身子挥拳打向闻婴,闻婴抬手就是一截树藤劈头盖脸打过来,鞭子一样抽在身上。
被打了一下的夏花更加恼火,抓住闻婴的脑袋就往她面门打。闻婴对着夏花又抓又挠,苔藓转眼就爬到夏花手肘,夏花却不顾后果,咬紧牙关对闻婴拳打脚踢。
四周都黑漆漆的,轰隆的雷声向巨石滚下山坡。夏花在闪电略过的短短几秒里看见闻婴沾着血的脸,她面目狰狞不复淡定,夏花挥着拳头往她脸上砸,每出一拳都在心里懊恼,总觉得打得还是不够快,不够狠。
两人还没分出胜负,闻婴就像是遭受重击般捂着脑袋惨叫起来,连反击夏花都顾不上了。她挥手挡开夏花的拳头,回过神哀嚎着跪倒在地上。夏花抹掉模糊视线的雨水,只看见祖融站在断崖边,身后火光冲天而起。
火焰吞噬了半边巨树,闻婴也像是自己被烧到一样缩起身子大声嚎叫。翻滚的热浪吹得树上的尸骨摇来晃去,有些更是被烧掉了吊颈的藤蔓,像成熟的果子般坠落到火里。
又是一道雷声轰然响起,夏花已经捡起断裂的铁针,按住闻婴就是一针捅下。飞起的鲜血溅到夏花脸上,夏花毫不迟疑连刺了五六针,每一针都像要把闻婴钉在地上般用力。
在闻婴的喊叫和火焰的噼啪声里,夏花全然没注意到祖融已经走到身边。她抬头跟拎着半瓶机油的祖融对上视线,祖融说:“起开吧,让我来解决。”
两手全是血的夏花怔怔地后退几步,祖融扬手将剩下的机油全泼到闻婴身上。夏花转动眼珠看了一圈,转身跑进破庙,山神像前只剩下一根红烛,夏花拔出蜡烛跑到祖融身边,半山腰上传来铁柱的叫声:“快住手!”
爬满青苔的手握不住东西,燃烧的蜡烛从夏花手里滑落,火焰呼啦一下窜得老高,祖融再度睁开眼睛。
眼前是小朴家有点渗水的天花板,祖融从床上坐起来,身边是熟睡的夏花。窗外夜深人静,风絮和桂蟾都不知所踪。这几天小朴为了深夜上分总叫风絮留在她房间里,这个时候风絮大概率在对面野区。
有人出生入死,有人大玩游戏,世界真是不公平。祖融长出一口气,恨不得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她裹着被子侧过身,发现夏花还是没有醒来。祖融试着在夏花胳膊上掐了一把,夏花立即睁开眼,扭头看向身边的祖融。
她似乎还愣着,隔了两秒才猛地坐起身来。夏花举起两只手确认没沾青苔,回头看向祖融:“这是什么情况,闻婴呢?”
“应该是死了吧。”祖融在枕头上蹭了蹭,“终于活下来了,还好没留在洞府里给她解闷。”
夏花又愣了几秒,问:“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风絮和桂蟾把我放上来的,”睡了几天地板的祖融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夏花抓她要赶她下去,祖融死死抓住被子道,“我救了你的命,连睡在床上的资格都不配有吗?”
夏花没有丝毫感动,反而拽住祖融要把她从被子里扯出来:“一码归一码,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祖融又是翻又是滚,夏花几次没能抓住她,就只能坐在旁边发愣。两人沉默了很久,裹在被子里的祖融才如梦初醒般说:“我们杀了闻婴。”
夏花静默须臾,说:“她活该。”
“是,是啊。”祖融心里刚发芽的愧疚立马被她这句话掐掉了,祖融像是催眠自己般嘀咕道,“就是说嘛,我们是正当防卫,谁叫她想把我们留在山神洞府的?她还蛊惑了那么多人,罪有应得。”
夏花直直地坐着,没有说话。祖融嫌她坐在旁边害得被子漏风,看见夏花的表情又闭嘴了。
沉重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小朴突然推开房门,大声宣布道:“小顾姐,外边——”进门就看见坐在床上的夏花,小朴惊喜地扑上来,“三表姐,你没事了?”
她比考了全校第一还高兴,夏花被她一把搂住,祖融道:“你进来之前能先敲门吗,怎么急急忙忙的?”
“村里起火了,就是吊丧婆家门前的那棵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烧了一半。”小朴这才响起自己进门的原因,说,“村长到处打电话叫人灭火,我妈和顾姐都赶过去了,我就来问你想不想去。”
“这种体力活不要带上我,我已经很累了。”祖融往被子里一缩,说,“麻烦关下灯,我要睡觉。”
小朴哦一声,又对夏花说:“三表姐,顾姐说她也会煮饭,你明天不用早起。”
夏花点点头,小朴笑呵呵地关灯出门。祖融正要睡觉,夏花就又抓住她:“你下去。”
祖融一踢被子,撒泼道:“我不。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睡地板的命,有床的情况下我一定要睡床,今天你要么让我睡在这里,要么就把这张床拆了。”
夏花拽着祖融往地下拖:“下去——”
祖融用力往床上躺,嘴里大喊道:“我救了你的命,你懂吗?我大可以像风絮那样不管你,随便你在山神洞府里被闻婴当狗养当猫养,但是我大义凛然舍身犯险,你连感谢一下都不行是吧?”
夏花终于松手,问:“你下不下?”祖融背过身不理她,夏花说,“行。”
她说完就掀开被子下床去了,祖融以为她要去拿刀砍自己,警惕地扭过头张望。夏花出乎意料地没有誓死捍卫睡床的权利,而是趿拉着鞋摸索到祖融睡的地铺边。
看着她钻进摊在地上的被子里,好不容易睡到床上的祖融又挑刺:“你今天没洗澡,都把我的被子睡脏了。”
夏花不跟她吵,翻身背对着祖融。祖融在黑暗中想起倒在供桌前裹得像肥牛卷的夏花——她还不知道自己当过肥牛卷,祖融想到那个画面就想笑。
关了灯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把祖融吓了一跳。是夏花的手机,夏花躺在地上没动作,估计是已经睡着了。
作为夏花的救命恩人,接一下夏花的电话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祖融伸手将夏花的手机卷进被窝里,屏幕上是梅若芳的名字,祖融接通电话,说:“小芳姐?”
她刻意没放轻声音,就是想让夏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梅梅的笑声,梅若芳一边哄孩子一边跟她讲话,祖融盯着夏花的背影好奇道:“不什么?步?步蘅回来了?”
躺在地上装死的夏花居然坐起身来,劈手要抢手机。她那表情跟看见闻婴卷土重来一样,祖融问:“步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