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时夏花和祖融都说要去找文焘,但都不打算带文杏去。
文杏感觉被背叛了,就赌气坐在车里非要等这两人出来。想起文焘面无表情的脸,祖融心里不禁有些趑趄,那个人连毁尸灭迹都做得出来,自己知道了她逼死侄女的事,岂不是要永远地被她堵上嘴巴?
风里有淡淡的烧焦味,风絮说里头的法事要做七天,祭火是绝不能熄灭的。祖融抬头看着面前的四层别墅,觉得那些钢筋水泥和木材瓦料全都像压在自己身上似的,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这一片还有别的业主,文焘对外只说家里死了老人,来不及移到殡仪馆,刻意在屋外堆满了白花白绸。铁门打开,夏花义无反顾地走进去了,大有种刀锋在颈也从容不迫的气势。
客厅里没开灯,橙黄的烛光被灯罩晕成红色,使得屋里更暗。一副棺材横在大厅里,几十个喇嘛围在旁边念经念得震天响。檀香味熏得人头昏,配上那蝇蝇蚊蚊的声音,好像整个屋子都在旋转。
棺材前摆着金银纸元宝,还有披麻戴孝的演员在遗像前大哭。玻璃相框反着光,祖融移步往遗像上觑,相框里那张黑白的脸赫然是文焘。
遗像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祖融,祖融想走到棺木边看清里头是什么,就听见风絮的声音笑盈盈地在头顶喊了一句:“中阴。”
停在棺材边的夏花和祖融都紧张地抬头看上去,只见风絮两只手搭在玻璃上,站在二楼朝两人笑:“你们不在文小姐身边,来这里做什么?”
她还不知道文杉的事,祖融壮起胆子说:“我们找文女士。”
有个穿黑衣的人凑上来搭了一下风絮的肩膀,风絮回头看向身后,说:“上来吧,文女士在二楼和我们一起呢。”
文焘对这次的事很重视,不但找了风絮和祖融,又兼请了几个道士出马仙,请得最多的自然是唱经的喇嘛。文焘坐在首座,一群人簇拥着她,像观音座下的莲花台,一片花瓣应一个人。风絮还是远远地在那里站着,文焘微微睁眼,说:“你们应当和文杏在一起,保证她的安全。”
文杉葬在哪了?她的家人是怎么死的?文杉所惧的是山神还是人?如今请了这么多或真或假的人来做法,防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诸多问题一连串在脑海里蹦出来,祖融张了张嘴,却没能问出一句话。
房子里全是烟熏味和木料味,文焘身后开着窗,阴凉的冷风徐徐吹进屋内。最后是夏花先开口:“文阿姨,那年除夕你怎么没陪文杏一起过?”
一开口是这样的问题,祖融也觉得惊奇。文焘波澜不惊,搬出早已备下的说辞:“我先前没有告诉你吗?那年我家里办白事,文杏跟她大姨家不熟,带她只怕是平白沾了晦气,就没有让她跟我一起去。”
她说着,把夏花招到近前来,一手捻着珠子一手摸着夏花的头。她的目光很慈祥,含着笑说:“我知道她坐不住,想跟我回静山。多亏你那年也没有回家过年,帮我把她留在学校哪里也没去,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木鱼声嗒嗒响,像雨珠落在地上。祖融发觉文焘待夏花很亲热,不同于对文杏的溺爱,是一种看别人家孩子的态度。夏花低头不语,文焘继续说:“我向来喜欢你,你比文杏懂事,从不干涉别人的家事,也不会私自窥探。”
她说这话时谁都没看,只是细细抚着夏花的手。祖融问:“楼下棺材里的是谁?”
文焘淡然说:“我。”
祖融心里一惊,视线不由得飘向风絮那边。文焘握紧夏花的手,站起来说:“既然你好奇,我就带你下去看看吧。那棺材里睡的是代替我的东西,听完七日的经忏受完七天的供奉,就可以埋到地下去了。”
夏花被拉着走下楼,烟味呛得她直咳嗽:“这样做有什么用?”
“这是一种骗术,索命的鬼魂以为债主已死,就会放弃追索。”祖融在这方面还是有些知识的,她想起邹阿姨的描述,说,“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巡视般走过念经的喇嘛中间的文焘回头看向祖融,摆出一副无知的表情道,“祖融小姐你说说,我在躲什么?”
祖融道:“山神?”
文焘不置一词,祖融又说:“文杉?”
感觉到夏花的手蜷了蜷,文焘忽地笑出声来,她拉着夏花往前走,说:“我不怕任何东西,活到我这个年纪也算能死生置之度外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这个女儿。文杏她还小,没了我该怎么办哪?”
文杏这个年纪还算小吗?祖融觉得文焘可能是神经病,碍于夏花被她拽着走,也不得不跟上去:“这是谁想出的办法?”
文焘朝楼上站着的风絮抬抬下巴,祖融问:“风絮怎么不下来?”
“她要在上边监工。”文焘像介绍新楼盘般站在自己的遗像前,说,“都是风絮的主意,她说要每日对着这具棺材焚香叩拜,子时过后换一具新的,一连做七天。”
这下祖融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不让文杏来这边别墅里,好好一间房子弄得乌烟瘴气,文杏若是看上一眼不被吓死也得气死。烛影摇曳中,放在棺木里的替身人俑栩栩如生,翘起的嘴角和文焘还真有点神似。离得近的夏花掩住鼻子,问:“这是什么味道?”
“血。”文焘言简意赅地答道,“一块木头骗不过鬼神的眼睛。”
腥味扑鼻而来,夏花道:“太难闻了,我还以为这泥俑是用尿和的呢。”
唱经声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嗡嗡起来。祖融憋不住笑了,文焘脸上不太好看,但还是端着姿态说:“这不是泥俑,是拿木头雕的。风絮说棺中有木是浑然一体,埋到地下去能存几十年。”
“木头?”夏花诶一声,“每天都要用这样的木俑?”
文焘颔首:“是啊,郑师傅就在院子里,明天的俑已经送来了。”
夏花孩子般蹦起来,说:“我去看看。”
她说着,拉起祖融就要往院子里走。二楼的风絮像是嫌戏份少似的又叫一声:“中阴!”祖融和夏花茫然地回过头,她笑道,“照顾好文小姐。”
在文焘手底下做事风絮也不正常了,祖融在心里急得跺脚,夏花把她拖到后院里,说:“你用点脑子吧,别在文焘面前说错话。”
先前在文焘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全没了,看着祖融的眼睛里全是鄙视。祖融咽不下这口气,说:“你觉得这事儿有这么简单吗?要是她真的怕山神,前几年死妈死爹的时候早该怕了,还用得着现在?”
“那你也不能在她面前说出来。”夏花眼睛都快瞪出来,“在人家的地盘上讨公正,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
“是是是,你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祖融没好气道,“实话告诉你吧,之前我老师遇到一家子说闹鬼,问东问西连她们家的猪哪年哪月生的都知道了,还是没能救下那家人。你知道为什么吗?是那家人打死了小孩,说出去怕不光彩,不光瞒着村里人,连我老师也瞒着,最后当然救不下来了。”
夏花似有所感,祖融趁机拍手说:“看吧,像你和文焘这样的最麻烦,遇到什么都不肯明说,为了面子丢了命,多不值得啊。”
“你说谁是为了面子?”夏花横她一眼,“我的事你别管,少和我说话。”
善意提醒她不听,祖融也没办法。夏花大步走下台阶,跟送木俑的匠人攀谈起来。祖融无言以对,转过身来试着给风絮拨号,想着传个消息叫她警戒。
手机响了半天还是无人接听,风絮趴在二楼栏杆上,似笑非笑地说:“能别拿刀对着我吗?我只管帮文女士瞒天过海,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身旁那人的刀还是抵在她肋下,低声说:“你跟那个祖融咕咕哝哝的,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风絮像跟她闲聊似的说,“中阴是祖融的小名,我们都这么叫她。”
文焘慢腾腾地在喇嘛环绕下上了楼,挥手遣退了风絮身边那人。一楼烧纸的烧纸、念经的念经、哭丧的哭丧,风絮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文焘说:“做完法事下了葬,我们母女就能得到幸免了?”
“文女士你自然不会有危险,文小姐那边的问题也不大。”风絮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似的转过身来,倚着栏杆道,“文女士是位伟大的母亲,可惜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母亲了。”
文焘将串珠拿在手里,说:“你办事很踏实。”
“我做事不会出错,没感情的人办事总比有感情的人利索。”风絮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您不就是栽在感情上吗?母亲是人,女儿却是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文焘一脸阴沉,豁然站起。后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文焘手下的喽啰凑到窗边一看,是夏花拉动了郑师傅带来的油锯。祖融也被吓得不轻,冲上去喝道:“这是你能玩的东西吗?还不快还回去。”
夏花掂着手里油锯挥了几下,表情像在展示自己的玩具:“又不是你的东西,急什么?”油锯的原主人郑师傅也要拦她,夏花反倒笑道,“这东西不错啊,感觉我也有点做木匠的天份,郑师傅你收不收徒?”
院里在郑师傅和祖融的叫喊下显得格外热闹,缩在车里的文杏看着三人在院里追逐,暗自埋怨这两人不带自己玩。不过不让她靠近这边的令是她母亲下的,文杏也无可奈何,在司机的看守里连车都不能下。
今天玩得太累,文杏靠在车座上昏昏欲睡。忽然有人敲几下车窗,是木兰站在外边,问:“饿了吗?晚饭煮好了。”
晚饭在外面就和夏花祖融吃过,太开心忘了跟木兰说了。文杏心虚地挠挠脸,说:“外边冷,进来坐吧,也陪我聊聊天。”
木兰没有推辞,依她所说上车坐到文杏旁边。文杏望着车窗外夜幕里别墅的轮廓,低低道:“不知道妈妈在忙什么,我们家能不能平安度过这场灾难。”
木兰说:“一定会的,吉人自有天佑。”
文杏哼唧几下,感动地伸出手要拥抱木兰:“还是你最好,看看夏花和祖融,把我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只顾着自己玩。”
木兰笑了笑,说:“那我们先回去吧,她们谈完了事情就会回来。”
就是要提前走,气死她们最好——文杏气愤地想着,停在木兰后颈上的手摸到一处凸起,手感很硬,摸起来很圆润。她一碰到那点凸起,木兰就立刻缩回去了,文杏不以为意,说:“那是颗钉子吗?打在脖子上的那种?”
木兰摸着后颈小声说:“不是的。”
“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这样的性子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呢。”文杏笑着,凑近道,“打这个痛不痛啊?让我看一下嘛。”
木兰还是往后躲,她撇过头,说:“回去再看吧。”
看了看车窗外丢下自己的夏花和祖融,文杏并没有犹豫多久,很快便点头道:“好,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