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传音

在油锯的轰鸣声中,祖融敏锐地捕捉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扭头一看,载着文杏的车子已然头也不回地开走了。夏花也察觉到不对,当即扛起锯子追了上去。

郑师傅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的工具带走。祖融拔腿就跑,回头对郑师傅大喊:“别担心,我去帮你抢回来。”

年事已高的郑师傅腿脚不便,只能看着这两人跑开。夏花举着油锯跑得飞快,但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很快就被前边的车甩掉了。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追着尾灯往前,啥也没带的祖融都跟不上她的速度。隐没在夜色中的车犹如被ATM机吞掉的钞票,夏花再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了。文杏和司机都不在车上,夏花赶紧按密码开门。

跑掉半条命的祖融勉强跟到门口,冲夏花叫道:“等等,你想干什么?”

夏花完全不理她,踹开大门朝里头嚷:“文杏!你出来!”

把文杏搞丢了不知道会被怎样报复,祖融也依样画葫芦喊:“文杏?”

屋里沉寂异常,灯也断电似的打不开。祖融战战兢兢地打开手电,她在黑暗中听见厨房那边好像漏水了,越往餐厅走,水滴在地上的声音就越清晰。

夏花还在东张西望,祖融拉起她壮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水滴声响起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便有一阵微弱的焦味,祖融拿着手电往厨房里照,厨房里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蒸汽,墙壁被火焰映得红艳艳的。

祖融放下心来,身边的夏花却握住她的手把手电移向餐厅,地面被乍然照亮,地上一滩散发着腥气的血水反射了光线,晃得祖融险些眼花。

两人心头一惊,但都没叫出来。祖融强装镇定,说:“这么大滩血文杏不可能没看到,况且木兰不是很爱搞卫生擦地板的吗?”

夏花戒备地四处环顾:“这地方不对劲。”

傻子都知道这地方不对劲,祖融道:“要不给文杏打个电话,叫她别闹了。”

左右也没有别的办法,夏花并不反对,祖融还抓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文杏的联系方式,夏花就扛着油锯往里走了。

她还是怀疑木兰。并不是因为木兰抢走了文杏这个好朋友,而是她觉得木兰身上的气质很可疑,在一线大城市里人人都是紧绷着的,在文家这样的工作环境里更要懂得察言观色,邹阿姨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木兰太过随性,她的沉默并非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而是一种融入。仿佛她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像壁炉、像挂画一样静静地守在家里,如同一棵树伫立在树林当中,简直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诠释到了极致。

看见夏花往木兰的房间走,祖融也慌忙跟上。她站在门外拧几下手里头的东西,对祖融道:“你去开门,要是里面有东西出来我就直接锯成两半。”

祖融不敢动作:“你别乱来,我们还是联系文杏和风絮吧。”

夏花使劲拽几下拉绳,油锯立即喷出烟雾来,夏花说:“打开。”

祖融猜她还记着昨天的仇,打定主意要报复自己。迫于无奈搭住木兰房间的门把手,祖融一鼓作气推开门,门后是一片耀眼的绿光,即便是站得远些的夏花都觉得这亮度是冲着闪瞎眼睛去的,祖融毫无防备地跟这片光打了个照面,惨叫一声捂住眼退到一边去了。

眼珠像是遭到腐蚀般刺痛,就算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那阵绿光强烈的存在感。夏花抬手遮住眼睛关上门,祖融捂着眼睛坐在地上,气得对空气踹了几脚:“让你别轻举妄动你就是不听,连累我跟你一起倒霉!”

夏花靠在门上搓几下脸,说:“怎么会这样?”

只是看见了一道绿光而已,又不是张牙舞爪的恶鬼野兽,心脏却狂跳不止,仿佛那道光线是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夏花按住发酸胀痛的眼睛,眼前骤然闪现出一条扑咬而来的巨蛇,鲜红的口腔和尖利的毒牙分毫毕现。

夏花下意识后退一步,那只怪蛇扑腾一下腾空而去,仔细一看是被一只人手鸟足的金翅鸟衔在口中,跟随振翅高飞的金翅鸟直入云霄。夏花用力晃了晃脑袋,再睁眼时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的祖融还在喊痛。

夏花自己也不太确定地问:“你看见了吗?”

祖融磨着牙说:“看见什么?”

“一条蛇被长着金色翅膀的怪鸟咬住了,那只鸟咬着蛇在天上飞。”

夏花尽力回忆着那段只在眼前放映了两三秒的画面,祖融冷笑一声,说:“是你出现幻觉了吧?被这么亮的光照到眼睛,不瞎就是万幸了。你还好意思躲在后面让我开门,知道我这双眼睛有多重要吗?”

她受到的影响比夏花严重许多,夏花单手把她扶起来,说:“谁知道里面是那种东西?木兰的房间里有古怪,这次的事她脱不了干系。”

“够了,你就知道怀疑木兰。”祖融紧闭两眼打开她的手,“文焘和文杉,哪个不比木兰可疑得多?文焘害死了文杉一家,文杉要找文焘报仇,这么简单的事还用说吗?我都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明明你自己身上也有鬼!”

夏花一怔,反唇相讥道:“那你又是来做什么的?这几天你在文杏家混吃混喝,做过哪怕一件有意义的事吗?还说我身上有鬼,要是那天我求的是风絮是祺祺,跟着我的鬼怕是早没了,偏偏遇上你这个最没用的。”

祖融勃然大怒,却也没有跟夏花动起手来,只是哼了一声摸索着墙壁走开。夏花在原地顺了会儿气,不禁后悔这时候争吵,这偌大的诡异地界有个人在身边帮扶着总归安全些,现在两个人分头行动,不知道还要遇见什么危险。

不管心里有多懊恼,夏花都不准备去和祖融道歉。她知道自己若是低头了,撑着自己的这股气也要散了。这些年她没有受到过谁的帮扶,不也顺顺利利地走过来了吗?可见最适合自己的行动方式永远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夏花握住手里的武器独自探索起来。木兰的房间去不成了,那滩血可还明晃晃地躺在那里呢。一路走来不见祖融踪影,估计是跑到楼上去了。

夏花围着那滩血泊走了一圈,火炉上的汤锅尖叫个不停,仿佛马上就要炸开,夏花担心锅里的水烧干了糊底,走到厨房里把火关了。砂锅里传来一阵焦味,早上就看见木兰煲汤,不知道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厨房里黑沉沉的,夏花拎着武器和手电晃了晃,幸而没遇见怪东西。焦味愈渐浓郁,夏花取来一块湿抹布揭开锅盖。一阵黑烟飘上来糊了夏花一脸,借着手电光亮,她清晰地看见一个血红的婴儿蜷缩在黑糊糊的汤底里,在锅盖揭开的瞬间颤巍巍地伸展了一下小小的身体。

灶台砰的亮起一簇火焰,高得燎到厨房的天花板上。夏花吓得后撤,火光照亮视野,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厨房灶台,早就变成了混沌的一片黑暗。一个硕大的人影漂浮在虚空中,背后闪烁着幽绿的光彩。

恐惧和无措化成了一只手,攥住夏花的心脏狠狠一捏。夏花痛得弯下腰,金翅鸟一声清啼,那东西堂而皇之地飘近了,是两个头戴宝冠身披华服的巨大人形,两具身体相拥相贴,动作间环佩叮当。

夏花差点当场吐出来,那东西的神态与文焘一模一样,看人时下垂的慈悲的眼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它望定夏花,缓缓道:“生人夏花,命犯嗔恚,肆行无忌。背亲叛道,恶业缠身。”

那声音自带回声,在夏花脑海里来来回回。慈悲的脸遽然转成怒相,喝道:“偏信邪魔不知悔改,当入阿修罗道。”

最后一个字音犹如一柄铁锤,在高空中对着夏花当头一砸,夏花眼前一片模糊,意识也像被抛进了黑暗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刚才那两个东西是什么,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文杏家的厨房里?夏花头痛欲裂,冥冥中无数只手按住她,不许她有一点动作。然而这样的禁锢夏花早在花媒人手里体验过了,她聚集全部力量死命一挣,便从那东西手中逃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首先引入眼帘的是穿红着绿的两个小孩。是金童玉女——夏花猝然起身,两个小鬼跪在她身边抹眼泪,其中一个见她醒来,一头扑在夏花身上说:“姑娘,你没事吧?你不要放弃,不要沦落到地狱里去!”

被她抱住的半边身体似乎变成了木头,夏花问:“这是哪里?”

“这里就是中阴啊。”抱住夏花的小丫头说,“姑娘,这世上只有小姐可以救你,别人都是坏人,让你受尽了委屈。是小姐让你在这里休息的,外面有鬼有妖怪,留在这里小姐就可以保护你,让你免受威胁。”

夏花直愣愣地坐着,胸中像是放了块烧红的烙铁,身体仿佛进了火化炉般炽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油锯还好端端地握在手里。夏花露出点笑意,问:“小姐在哪呢?”

对方不解地歪了歪头,问:“找小姐做什么?”

夏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我要谢谢她,谢她保护我。”

碍不住夏花的笑容实在亲切,她指着夏花身后说:“小姐就在那儿呢。”

夏花转头看去,那道穿着红衣的身影就像一座墓碑立在身后。夏花往她面前走了几步,猛地一扯拉绳。烟雾嗤一声喷涌而出,锯齿疯狂地旋转着,夏花举起油锯朝那道红衣身影上全力一挥,那身影立刻分成两半。

如同一阵疾风吹散了遮眼的云雾,夏花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火山表面的焦土上,青面獠牙的恶鬼的数量堪比蚂蚁,手脚并用朝夏花爬过来。它们或是有着蛇一般尖锐的牙齿,或是有着老虎一般的利爪。满头鬃毛乱蓬蓬的,虱子跳蚤在头上乱跳乱蹦,白骨骷髅是它们的装饰,它们争先恐后地冲锋,只盼着夏花的头颅能成为自己项链上一颗全新的小小部件。

腥风和烟雾遮蔽了夏花的视线,她挥起油锯往扑向她的怪物用力砍去。锯齿撕开皮肉,飞溅的鲜血喷了夏花一身,聚集的怪物们还是毫无恐惧,恨不得立即把夏花撕成碎片。夏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她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血淋在身上是暖的,割破皮肤的感觉像撕开一张纸般畅快,惨叫声简直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无数的怪物蜂拥而至,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全都袭向夏花。夏花没有缩头就跑,她仰天大笑起来,举起油锯反朝追杀自己的怪物们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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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身
连载中我在找我的铁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