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九点的菜市场,身后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塑料箱里活鱼挣扎着扑水的声音,生肉味和鱼腥味交织,风把卖香料的摊位上浓郁的桂皮味吹过来,吴成凤在杂货铺门口张望着。
支起的木桌上排着许多红色塑料筐,向行人展示着碟片。把所有碟片买回家就能天天看,这是六岁的吴成凤最大的梦想。她喜欢看动画片,把所有动画片的碟片塑封都摸了一遍,妈妈还是没有叫她。于是吴成凤又把手伸向恐怖片和古装片,其中一张碟片的名字叫“战争里没有女人”。
“谋杀、哄斗、割鼻、挖眼、□□,战争叫女人滚开!”
硕大的宣传词写在封面,吴成凤拿着碟片走进杂货铺,拉住站在鞋架边的妈妈问:“什么是□□?”
讲价的妈妈和老板停下说话,妈妈一把抢过吴成凤拿着的碟片,丢过来一双黑色布鞋:“别说那种话,你试一下这双。”
老板搬过来一张凳子,吴成凤把挤脚的旧鞋脱掉,换上新鞋子走了两步。妈妈笑着跟老板说:“七月买的鞋子,一开学就喊挤了。”她看着拘谨地走小步的吴成凤,又温柔又抱怨地笑道,“这个大脚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快,”第一次见面的老板表现得和吴成凤很熟络,她按着吴成凤的肩膀,问,“合不合脚呀?”
吴成凤说:“我不喜欢黑色。”
妈妈问:“你喜欢哪个?”
她指着鞋架上那双漂亮的粉色运动鞋。老板立即说:“那双四十八。”
妈妈把新鞋子装进纸箱,拿出几张钞票说:“要黑色的,黑色耐脏。”
新鞋子被装好,吴成凤只得穿上旧鞋。妈妈拉着她回家,她不断回过头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碟片,她知道妈妈不喜欢这些,也不会给她买。
第二天去学校才有了穿新鞋的权力,吴成凤背着书包进到教室,今天她把最喜欢的书带到学校来,不是为了休息时间看,而是为了捐给班级。老师要在讲台边办一个图书角,每个学生都要捐一本书。
吴成凤准备捐的那本书叫《习惯》,妈妈常说养成好习惯。她希望所有同学看了这本书都能像自己一样不说脏话、好好学习。她认真包好书皮,等老师来到班里,她想像妈妈送自己上学一样献上自己最喜欢的书。
同学们挤在老师身边,吴成凤依依不舍地把书交上去,老师刚摸到她的书就说:“怎么还裹着书套啊?”
吴成凤抿抿嘴,老师把书皮扯下来还给她,讲台边围了太多捐书的同学,有人被推了一把,一脚踩在吴成凤的新鞋上。吴成凤退出人群,拿着书皮走到操场上,她看见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有一个灰色的鞋底印。
家里条件不好,妈妈在饭店炒菜,爸爸在矿上做事,这双鞋是崭新的,还是第一次穿。偌大的操场上有人打篮球有人跳绳,吴成凤却无端想起爸爸的笑容和妈妈温暖的手,她看着脏掉的新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有高年级的学生追打经过,其中一个笑着嚷道:“别打我,小心我□□你!”
两人闹腾地跑开。那是可以说的词吗?吴成凤把眼睛贴在膝盖上,让裤子带走眼泪。踩了她一脚的同学叫李刚,这时也跟着朋友跑出来玩。他看见坐在操场边流泪的吴成凤,跟□□说:“她哭什么呀?”
“不知道,真娇气。”□□撇撇嘴,忽然大声说,“是步蘅大美女!”
李刚和吴成凤同时抬头,李刚叫道:“步蘅大美女,我要和你结婚!”
步蘅一脚踹在李刚屁股上,说:“鬼才和你结婚,跟□□结婚去吧!”
李刚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怪叫着要打步蘅。步蘅不甘示弱,对着李刚和□□一阵拳打脚踢。看着她打人吴成凤连哭都忘记了,把李刚和□□赶走,步蘅拉起吴成凤小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拉着吴成凤的手里还有坨纸,吴成凤问:“什么秘密?”
步蘅凑到她耳边说:“树会拉屎。”
吴成凤惊讶道:“真的吗?”
“真的。”步蘅用力点头,两人找了棵树拽了一截树枝,步蘅把纸巾裹在树叶上擦了擦,纸巾上果然沾了点黄色的东西,步蘅说,“看见没。”
第一次知道树会拉屎的吴成凤呆呆的,上课铃响起,两人飞快跑回教室。吴成凤想跟步蘅当同桌,但小学都是让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她不喜欢坐在身边的同学,因为语文课上学到“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时候讲台下一群人哄笑着悄声反复念着“坐爱”,这位同学是说得最高兴的那个。
今天放学是爸爸来接吴成凤,他的脸像被太阳晒伤过一样,一年四季都红通通的,黑裤子上全是灰。身边还有同学,吴成凤想躲开他,他却喊了一声成凤,不少同学都看过来。她感觉那些目光好像很看不起她,觉得她家里太穷爸爸太脏,她讨厌别人或嫌弃或怜悯地看自己。
但她还是跟他回家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爸爸,吴成凤想着以后要挣大钱,这样就不用再穿挤脚的鞋子,可以在小卖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妈妈一见两人回家就黑了脸,说爸爸不修边幅太邋遢,喝令他煮饭去。她在饭店炒了太多菜,一看见厨具就想吐,爸爸对此很不高兴,哪有老公做饭老婆看着的道理?吴成凤听着他的嘀咕,又幻想以后请个煮饭阿姨。
饭菜上桌,爸爸把电视调到一台看新闻。争抢遥控器如同一场战役,通常是爸爸迅速占领战场看七点钟的新闻联播,妈妈厚积薄发,等这两个节目过去就迎来了她的剧目,可以一直看连续剧到十点钟。连续剧的题材也像胜负只由天定,如果是家常里短婆媳剧妈妈就满意,爸爸就黯然离场;如果电视台推出军旅剧,爸爸就像打了胜仗般神采奕奕,但妈妈也不会毫无兴趣,毕竟军旅题材里依旧有爱情桥段,无论怎样她都不亏。
这场暗里的交锋永远伤及不了吴成凤,因为她爱看的动画片只播到六点。窗外是飞机飞过的声音,爸爸感叹道:“要打仗了。”
吴成凤啊一声:“为什么?”
爸爸用操盘的棋手般的表情说:“飞机都来了,练兵呢。”
吴成凤心事重重,战争里没有女人,她和妈妈都会因此消失,爸爸却用如此向往的语气谈一件如此可怕的事。吴成凤问:“我们会死吗?”
妈妈一听死字就板着脸道:“不吉利。”
爸爸所期盼的政治洗牌风云变化就像吴成凤想象的某天妈妈告诉她家里其实很有钱这几年简朴的生活都是考验,过了很多年都没有到来。吴成凤在连续剧的吵闹里看着阳台,夜幕里树叶瑟瑟,她又想起步蘅。
她知道,步蘅和自己玩是因为愧疚。去年爸爸和妈妈忙于工作,吴成凤只能每天关在屋里,步蘅带着一群小伙伴跑到吴成凤家楼下,叫她下楼玩。
吴成凤趴在阳台上说:“我没有钥匙下不去。”
小伙伴们嘻嘻哈哈的,步蘅提议:“用降落伞呀。”
吴成凤问:“什么降落伞?”
“就像电视里那样,有了降落伞就能在天上飞。”步蘅比划着,跟她一起玩的梅若芳拉着她要走,她朝吴成凤挥手,“我们先去滑滑梯那里玩啦。”
吴成凤急了,她说:“你等一下,我现在下去。”
她跑到柜子边找到雨伞,就这样跳下了阳台。她没有死,只是很痛,一星期后就杵着拐棍继续上学,在那之后步蘅再也没有和她吵过架。
吴成凤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过了几年她还是能跑得很快。初中时吴成凤如愿以偿和步蘅做了同桌,但她的烦恼与日俱增,不止是同学叫她凤姐问她和成龙什么关系,也不是越来越差的成绩和家里的拳头教育。
上了初中从前的朋友少了很多,幸好步蘅和梅若芳都在,三人最喜欢在下午放学后晚自习之前跑到天台上玩。天空湛蓝湛蓝的,梅若芳神秘兮兮地背来书包,说:“我带了酒,咱们三个一起喝。”
吴成凤问:“喝醉了怎么办?”
梅若芳拉开拉链:“少喝点不就行了?”
她把罐头丢到步蘅怀里,步蘅说:“菠萝啤也算酒吗?”
“怎么就不是酒了,这是啤酒。”梅若芳振振有词道,“你们要喝白酒?”
另两人没有说话,谁都对酒没兴趣,但大人都是喝酒的,喝酒是一项表演,喝了酒就能扮演大人,13岁对酒不一定有兴趣,对成为大人一定有兴趣。梅若芳故作深沉地支起一条腿,拿着酒说:“陆振宇和我分手了。”
恋爱也是扮演大人的方式。步蘅问:“你们又怎么了?”
“他喜欢别人了呗,”梅若芳不屑地说,“我明天就再谈一个。”
“就是就是,不能输给他。”步蘅给她鼓劲,又问吴成凤,“你怎么了?”
吴成凤捧着罐头说:“我没怎么。”
梅若芳道:“你最近很down,我都知道。”
“我之前看了一句诗,说天空是飞鸟的牢笼。”吴成凤低下头,“我很喜欢这句,也喜欢那个诗人。结果诗集翻到最后是那个诗人的生平,他生活不顺杀了妻子,最后被枪毙了。”
梅若芳说:“就为了这种理由不高兴吗?”
吴成凤勉强笑了一下,仰头看着天说:“你们都来过月经了吧。”
梅若芳和步蘅都不说话了。吴成凤颇为失落地说:“女生都会来月经的,就我最晚。我想像你们一样。我会不会一辈子都不来月经?”
“这个嘛,”步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帮你。”
“是啊,”梅若芳尴尬地哈哈两声,突发奇想道,“对了,我把我的棉条给你,说不定你的姨妈看见你把接它的东西准备好,一高兴就来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棉条,步蘅也说:“我今天没带,明天再给你。”
吴成凤接过棉条,淤积的心情似乎也疏散了些许。梅若芳问:“你知不知道怎么用?我来教你啊。”
吴成凤惊得张大嘴,梅若芳拍她一下说:“视频教学啦,你在想什么。”
她偷带啤酒的同时还偷带了手机,三人在天台上看了科普视频,吴成凤淤积的心情也疏散些许,她没有诗,但是她有朋友。
晚上回家时,吴成凤把棉条放在床头。妈妈进屋收衣服,看见吴成凤对着床头柜发呆,她拿起棉条说:“这是哪来的?”
吴成凤说:“是小芳姐给我的,来姨妈的时候可以用这个。”
妈妈打开窗户,说:“你不能用这个,这是给那些不是处女的人用的。”
妈妈这个年纪应该没看过科普视频,吴成凤炫耀新知识般说:“不是的,□□其实叫□□瓣,上面本来就有孔,月经可以从孔里流出来。”
“吴成凤。女孩子家家说那种话?”她从妈妈的语气里听出愤怒,妈妈说,“小芳她可以用这个,她不是交男朋友了吗?你是处女你不能用。”
吴成凤也生气,说:“小芳才13岁,她交男朋友最多也就亲个嘴。”
她还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妈妈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直接把那根棉条从楼上丢下去。
感觉剧情会有争议,所以放上一句在开篇就应该有但是我忘记写的情节只为剧情服务,不代表作者观点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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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吴成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