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融,外面有人找你。”
坐在电脑前抄资料的祖融听见隔壁桌的同事在喊。她把桌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扫进抽屉里,起身朝接待室走去。
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但她被夏花赶走是事实。这几天她搬回去跟风絮一起住,生活好像就要回归以往,在随心所欲里流水一样过去了。
叫她出来的是前天接待的一家四口,这家人总说夜里睡不安稳,老祖母的遗像每天都会移动到别的地方,把还在念小学的小女儿吓得有了阴影。
看见祖融顶着黑眼圈走出来,那家人欢欣雀跃地迎上来,伸手就把一篮鸡蛋塞给祖融:“祖融小姐,这次的事麻烦你了,这是我们家老人的一点心意,昨晚在梦里她亲自跟我们说的,要我们亲手送给你。”
祖融推拒道:“不用不用,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礼的。”
对方又掏出一个红包,祖融摆手道:“红包也不行,不能收就是不能收。你们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需要破费。”
“祖融姐姐,你真是个好人。”那家的小女儿上前抱她一下,还是有些担心地问,“姥姥她真的不会回来找我们了吗?”
“不会的,只要你们不朝她的遗像许愿就好了。”祖融摸摸她的头,向面前四人叮嘱道,“老太太忙活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个解脱,死了的人没办法给生人开作弊通道,也不能拿来当许愿树。”
那一家子像听话的学生般连连点头,祖融说:“婆婆对你们没有恶意,你们照我说的回家减少供奉,大家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送走这一家人后,祖融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回到岗位时风絮和桂蟾也在,她对祖融笑道:“给你送锦旗呀?”
“哪有,就一筐鸡蛋。”祖融瘫回座位上,“这家人也挺厉害的,死了的妈拿来当神拜,一天上三回香许十个愿望,把老太太逼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病死的八十岁老太婆,火化的时候八十几斤重,给她们家供成邪神之后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祖融语气夸张地比划道,“老太太见到我的时候哭得那个惨呀,活着的时候没享福,死了还要被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
桂蟾听得直笑,说:“早知道我也去看看。”
风絮没怎么听,望着祖融说:“看来你没事了?”
祖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说:“花媒人的事你们没有亲身经历,祺祺也不管后面的事。”她把纸摆到桌子上,示意桂蟾和风絮走近看,“这是我找来的资料,你们将就看吧。”
桂蟾拿起其中一张,上头胡乱写着玉匣黄昏之类的词汇,字迹潦草难以辨认,叹气道:“祖融啊,要不你找个小学书法班上上?一直写鬼画符也不是个事。”
祖融抢回那张纸,没好气地说:“这就是关于花媒人的所有秘密了。女鬼叫夏花去翻《玉匣记》,《玉匣记》是古代用的黄历,以前婚丧嫁娶要在什么时候都得依照这上面来,据说在古时候婚礼在黄昏时刻举行,这就是别的鬼都在深夜发疯而花媒人在黄昏时就亢奋的原因。”
风絮赞同:“嗯,这个可以带回去给祺祺看一看。”
“还没完呢,花媒人作乱前会给目标送去一个香囊,”祖融抬头看桂蟾一眼,指着纸上简单画出来的香囊道,“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古代订婚之前大雁就是要送的礼品之一,而且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礼物。后来不断改朝换代,礼品也不断变化,但大雁的象征是贯穿始终的。”
“花媒人用绣着大雁的香囊作为聘礼,带走了耿老师和看门大爷,最后因为八字不合把她们送回来了。”祖融严谨地说,“之后它找上了张佳怡,听见夏花的名字后又舍张佳怡而取夏花,说明夏花在它那里的优先级比张佳怡高。”
风絮和桂蟾专心地听着,桂蟾说:“你还没放弃她啊?”
祖融装傻:“放弃谁?”风絮和桂蟾互相看了看对方,祖融提高声音说,“夏花一被花媒人抓住就被带去见了那个女鬼,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另两人飞快摇头。祖融放下那一堆纸,面色凝重地说:“那个女鬼真的想跟夏花结婚。”
桂蟾绷不住先笑了出来,说:“不会吧,哪有这种事?”
祖融不满道:“那要怎么解释大雁香囊和花媒人?”
“其实不用解释,也许都是巧合。”风絮歪着脑袋思考道,“夏花说她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以为她是讨厌你,但我提出让我或者祺祺住进她家帮助她时,她也铁了心拒绝。她不肯向我们求助,我们也没办法。”
桂蟾继续发散思维:“可能她被那个女鬼感动了,决定好好跟人家过日子。”
祖融露出看到脏东西的表情,桂蟾说:“你不怪她差点砍死你?”
“当然怪啊,我简直恨死她了。”祖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差一点点我就被她捅死了,我能不恨她吗?她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吴成凤吴成凤的,也不知道是在叫谁。不会是在叫那个女鬼吧?”
桂蟾笑道:“也不一定。吴成凤是不是你以前的名字?”
“我呸,我才没有这么土的名字呢。”祖融大声反驳,她把那几张草稿纸捏成纸团,“我就是觉得奇怪,出门前还好好的,转头就跟我动刀,我也没有哪里惹到她吧?我可是在帮她诶,她居然想杀我?”
“我也觉得奇怪,”风絮结束沉思,“祺祺看的小说里主角喝醉酒之后会不小心睡到同一张床上,进而催生出一系列上错床铺上对人的爱情故事,为什么轮到你们了就变成提刀追砍?这不科学。”
“前面那个更不科学好吗,祺祺娇嫩你如今几岁了,她看什么你也跟着看,还当真了?”祖融气得跳脚,“夏花不但要砍我还把我拉黑了,大约以后我跟她不会再有半点关系,我连个报仇的机会都不会有。”
“想报仇很简单吧,”桂蟾激动地说,“要不要我帮你吓唬她?”
“免了吧。”祖融把纸团投进垃圾桶,“夏花可能已经死了。”
风絮问:“为什么这么说?”
祖融纠结一阵,说:“昨天我梦见夏花了。”
桂蟾问:“她在梦里也追着你砍吗?”
祖融嫌她讲话处处揭自己伤疤,郁闷地按着圆珠笔说:“我梦到夏花在哭,她什么也没有说,就是静静地坐在我面前流眼泪。”
她顿了顿,说:“所以,我猜她肯定在昨天晚上就被那个女鬼弄死了,她很后悔没有听我的劝告,还对我动刀动拳头。她死之前绝对会想,要是我没有赶走祖融那该多好啊,如果祖融在身边我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祖融说着,忍不住叹起气来。桂蟾揣着手不言语,风絮慈祥地拍拍祖融的脑袋:“你放心,夏花还活得好好的。”
“什么?”祖融不满地抬起头,“她竟然没死?”
“原来你不是担心夏花的死活,是想让她后悔失去了你啊。”桂蟾用鄙视的眼神看祖融,拉过风絮说,“我们走,忙着呢。”
祖融在空白屏幕上划几下,起身拦到风絮和桂蟾面前:“你们有工作?”
“是啊,住三环的厉害人家专门点名叫风絮过去。”桂蟾小人得志笑嘻嘻的,她在屋里看了一圈,轻声跟祖融说,“今天很清闲嘛?”
“天天办老太婆成精的事,技艺都生疏了。”祖融讨好地抱住风絮一边胳膊,“什么厉害人家,带我去见见世面。你都给祺祺介绍工作了,也给我点机会呀。”
风絮把胳膊抽出来,说:“人家要的是风絮,不是祖融。”
听多了桂蟾的奉承她也摆起架子来了,祖融争取道:“那你再给我安排点别的任务呗,每天闲得骨头都生锈了,我还等着升职加薪呢。”
风絮拖长声音说:“嗯,那你去研究吴成凤吧。”
“吴成凤?”祖融轻蔑一笑,“这还用研究吗,吴成凤就是那个跟着夏花的女鬼,夏花以前做过亏心事,怕她怕得要死。夏花不是经常说要杀了这个杀了那个,她还好险杀了我,她本来就是犯罪分子,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风絮也不争论,把一个文件夹放到祖融手里:“这是吴成凤的资料,你拿去看。”
文件夹里只有几张A4纸,祖融抽出其中一张。风絮转身带着桂蟾要走,祖融又追上来问:“请你们去的那户人家姓什么?”
桂蟾不懂她的意思,答道:“姓文。”
住在三环内姓文的人家?祖融使劲动脑筋,拉住风絮说:“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带我一个吧,我们一起干事半功倍。”
风絮为难道:“这怎么行,桂蟾跟我是搭档。”
“搭档是可以换的啊,让桂蟾姐替我两天班,她不是羡慕我这里清闲嘛。”桂蟾目瞪口呆,祖融把她推开,凑在风絮身边叽叽喳喳道,“你们共事这么多年,不如分开一段时间,你会发现搭档不一定是桂蟾最好。”
“你还挑拨离间上了,”桂蟾勒住祖融,“这文家的事你很了解吗?”
祖融被她卡得喘不过气来,挥着手向风絮求救。这两人较劲总是很有趣,风絮笑着看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带祖融过去。”
箍着祖融的手一下没了力道,桂蟾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终于能呼吸的祖融深吸几口气,假借风絮的气势对桂蟾抖起威风:“哪来的为什么,让你休息是为你好。”她挽住风絮的手,“走吧,去拿我吃饭的家伙。”
两人说笑着走远,只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桂蟾。
祖融说要回家拿东西,让风絮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才拖着裙子仪态万方地下楼。跟夏花过了两天人都没精神了,全妆出击的祖融找回以前的状态,每一步都走得自信满满,完全不打算解释自己这半个小时是在干什么。
风絮瞟一眼后视镜里光彩照人的祖融,问:“你吃饭的家伙呢?”
祖融捧着脸在后座扭来扭去:“带这个就足够了。”
风絮觉得好笑,说:“你去文家做什么?”
对着镜子弄睫毛的祖融想起正事,问:“我们这是去文杏家吧?”风絮颔首,她靠回座位上说,“那不就是了。我记得文杏家挺有钱的,要是我能跟文杏当好闺蜜,说不定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再不济也能捞点好处。”
风絮闻言笑了,说:“这次的东西不简单哦。”
祖融毫不避讳地说:“这不是有你嘛,危险的事你来做,通关奖励我来拿。”
风絮笑得差点把车开到绿化带里,祖融也不客气:“你能不能小心点?”
风絮憋住笑,说:“我记得文杏是夏花的朋友。”
“是啊,可我觉得我不会连夏花都比不过。”祖融得意地摆弄着镜子,“就算当不了生死之交,骗几顿饭总可以吧?”
风絮笑而不答,祖融靠着车窗幻想起傍上富婆的美好生活。都怪昨天梦到夏花,后半夜根本没睡好,车子摇摇晃晃,祖融也半梦半醒。
不知道要打几辈子的工才能跟文杏做邻居,祖融在心里唉声叹气,抢在风絮前面去按门铃。屋子里很快有人应声,跑出房子来开门。
正中的大门不让进,只有旁边的小铁门打开一条缝,站在门后的人竟是夏花。祖融僵住,风絮跟她打了个招呼,问:“你怎么也在?”
夏花像看不见祖融似的,说:“文杏怕鬼,让我过来陪她。”
风絮啊一声,说:“好可怜啊。”
夏花疑惑:“你说文杏?”
风絮摇头:“我说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