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看不清

带着三十七度五的体温奔波一天,夏花的病情自然而然地加重了。直到下午六点晚饭仍旧没有做好,祖融还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面。

住在夏花家必须看她脸色,不过也有别的好处,比如这样一间完全可以拿去小人国作为标间拍卖的房子里居然配着浴缸。不得不感叹夏花的日常生活很节俭,但在善待自己这一点上绝不会含糊,听着回荡的水滴声,早上去给夏花卖药,下午负责收拾房间的祖融简直想就这样睡着过去。

浴缸上的水龙头拧紧了,却还是有水淅淅沥沥地漏出来。祖融决定把它当作起身的契机,下定决心割舍下温暖的热水走到冰冷的空气中。

这几天温度降了许多,尤其是夜里。祖融穿好衣服抹几下水龙头,水珠顽固地滴下来,她提高音量喊道:“夏花!夏花?”

压在被子底下的夏花应一声,祖融走出来说:“水龙头好像坏了。”

屋里很暗,她看见床上的那团东西蠕动几下。夏花问:“怎么坏了?”

祖融回头看了看水龙头,说:“我关紧了水龙头,但是它一直在滴水。”

那团东西又动了动,夏花说:“滴得多吗?”

祖融严肃地说:“挺多的。”

估计是心疼水费,夏花还是起床了。先是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拖鞋,然后才是夏花推开被子爬起来,她迟钝地挠几下头,蹲在书桌柜子前翻起东西。

书桌柜子是帮祖融装好床铺的电钻的家,夏花找出扳手和螺丝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祖融身边。浴室里雾蒙蒙的,热气熏得人头晕。夏花蹲在浴缸边把水龙头的旋钮拆下来,说:“奶茶和肉都到了,给你放在楼下。”

养病期间夏花要吃清淡的东西,临时教祖融用肉沫和萝卜煮粥。祖融没在生鲜店里找到肉沫,也不想买一块肉回来自己剁,所以拖拉到这个点。

祖融在门口的垫子上跺几下脚,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不但有外卖提示还有桂蟾发来的消息,随手在沙发上抓了一件衣服套在头上跑出门。

楼梯间的感应灯不怎么灵敏,祖融故意大声咳嗽,有了灯光之后才看清自己走得太急拿的是夏花的衣服。反正也就穿这一段路,谁叫夏花睡觉只开床尾的灯呢。祖融飞跑下楼拿了外卖,回到家里时夏花还在修水龙头。

祖融把她的衣服丢回沙发上,捧着奶茶探头进去问:“你真的不喝啊?”

“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我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没见过太阳,”夏花没什么精神,说话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只有不碰奶茶才能不被奶茶诱惑,这样我就不会付出二十块钱只为喝一杯五百毫升的饮料。”

祖融遗憾地摇头:“你很没劲诶。”

夏花嘟囔着说:“你不是只买了一杯吗,跟你抢你又不高兴。”

这话倒是真的,祖融在外卖纸袋里找到一个小塑料袋,她带着炫耀的心思把里头的小东西拿到夏花面前:“你看,这个套餐送了冰箱贴。”

那是个黄色的正方形物体,上面刻着心想事成。

“呵呵。”夏花说,“呵呵。”

祖融白她一眼,说:“你有病是不是?”

“是啊。”夏花坦然以对,她停住转扳手的动作,抬头看了一会儿萦绕在狭窄空间里的雾气,“我不喜欢这种东西,包括过年的时候贴的福字喝对联,我全都讨厌,一看到这种东西我就感觉,啊,人类真可怜。”

“真有病。”祖融回手把冰箱贴粘到冰箱上,“你这什么心理啊?”

“不知道,”夏花睡了一整天,这时难得有精力跟她说话,“大家贴福字贴春联的时候肯定很期待吧,很想要心想事成万事胜意吧,到最后生活还是一团糟,诚心许愿又落空,想要的东西始终无法得到,除了可怜还能是什么,可悲吗?”

“就不能想要然后得到吗?”祖融挥挥手说,“你的思想根本就是有问题的。”

夏花又干巴巴地呵呵一声,祖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她就站在门口看夏花修东西,水蒸气还没散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还是像隔着一层雾,因为生着病,夏花显得有点萎靡,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有修复水龙头的大计,可表情又像睡在床上等待入睡一样,似乎非常疲惫。

看别人劳作也是祖融的一种解压方式,夏花没几下就装好了水龙头,她拎着扳手和螺丝刀侧身出去,祖融问:“修好了吗?”

夏花把工具塞回那个小柜子,祖融摸了摸水龙头,的确没有再漏水了。她的表情像夏花在景阳冈打了只老虎似的,夏花对她一笑,没再缩回床上,梦游般走到窗边拉住窗帘,拉着窗帘打转。

切好的萝卜和米泡在电饭锅里,祖融按照夏花的吩咐把肉沫倒进去,望着几个按键陷入深思:“煮粥是按哪个键呢……”

夏花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回答她,祖融抬头一看,夏花已经把自己裹进窗帘里了。窗帘被她卷得像个筒,仿佛把夏花倒扣在里面。祖融按了煮饭键,说:“煮好之后它自己会保温,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桂蟾找我有事。”

夏花一圈圈从窗帘里转出来:“什么事?”

“急事。”祖融洗干净手,堆着笑说,“让我骑你的车去吧,我不想打车。“

夏花坐回床上:“你的任务是时刻保护我。”

祖融甩掉手上的水凑到床边说:“所以才问你借车啊,我好快去快回。”

夏花掀开被子钻进去,翻个身背对着祖融:“回来的时候带一袋百洁布。”

祖融推推她的肩膀:“把车借我呗。”夏花没说话,祖融说,“你不借我就不带了。”

夏花哀怨地转过头:“在心理年龄这一块梅梅都够当你姐了。”

她抬手指向挂在衣帽架上的包,祖融马上过去掏钥匙。夏花把手收进被子里,眼皮越来越沉,也没有叫她尽早回来的力气。

拿到钥匙的祖融心情大好,尽管不知道桂蟾为什么突然叫她回去。跟在夏花身边其实没有想象中麻烦,病中的夏花比平常好对付很多。小电驴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中行进,祖融觉得自己会适应如今的生活,以后会像夏花一样在城里租个房子,甚至买个房子。

让夏花知道自己这么想肯定又要被呵呵,她总是出乎本能地反对一切乐观向上的事。夜里的风扑在脸上凉凉的,把新洗的头发都吹乱了。祖融骑车一路赶回单位配的两人间里,开门就见桂蟾躺倒在地上。

她面朝下趴着,祖融进门差点踩到她,叫了几声她也没起来。听见响动的巫维祺拿着个壶子走出来,一见她就笑道:“祖融姐,你也来了。”

祖融绕开地上的桂蟾,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巫维祺给祖融倒了杯水,说,“祖融姐,喝点茶吗?桂蟾姐恢复原状可能还有一会儿。”

祖融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感到匪夷所思。她重新看了一遍桂蟾发来的信息,桂蟾就只说了让她快过来一趟,别的什么也没说。

吹了十几分钟冷风的人都僵了,正好巫维祺递来的水是温的。祖融喝了一口,咽下去才发觉这东西是混杂着酒味的苦药。

她预感不好,扭头看向巫维祺:“这什么东西?”

“是我研制的超级无敌神效麻醉药。”巫维祺满面红光地说,“我不能靠姥姥帮我打一辈子怪,就做出了这一款沾到一点就会立即昏过去的神药。以后见到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用怕,拿着我研发的超级麻醉神药往对面一泼就完事了。”

祖融险些拿不住手里的杯子:“你拿麻醉药给我喝?”

“放心吧,这个没有毒,我喝给你看。”巫维祺说着就把那一整壶不明液体倒进嘴里,一抹嘴巴说,“看吧,我喝了这么多都没事。桂蟾姐就不行了,她只尝了一点就睡着了,我怎么叫她她都不起来。”

她甩开手里的壶子,歪着脚步栽倒在桂蟾旁边,抱起桂蟾大喊道:“桂蟾姐你起来,你快起来啊,祖融姐来找我们了。”桂蟾没有反应,巫维祺茫然地抬头看祖融,“祖融姐,桂蟾姐是不是已经死了?”

祖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风絮拿着拖把走出来,祖融朝她伸手:“救命——”

风絮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祖融倒在地上。她呆了一会儿,才走到祖融面前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祖融急忙抓住她求救:“我喝了祺祺的麻醉药。”

“你是说超级无敌神效麻醉药?”风絮毫不惊慌,镇定地说,“那是她自己泡的药酒,祺祺酒量不错,所以才拿出来喝的。”

“这也叫不错吗?”祖融叫苦不迭,拽着风絮说,“都怪桂蟾叫我来救她,原来就是为了这种事?我是骑车来的,这下怎么回去啊?”

“我骑车把你送回去吧。”风絮把睡着的桂蟾拖到沙发上,拉起倒地不起的祖融说,“我没看住祺祺和桂蟾,你下次记得多问两句。”

祖融说话都有点不利索,风絮把桂蟾和巫维祺安顿好,像个导游似的领着祖融下楼。她不认识夏花的车,还要祖融强撑着精神指给她看。

早就知道靠谱的是巫维祺她姥姥,不是巫维祺本人,祖融检讨自己为什么随随便便就上了她的当,幸好风絮永远靠谱,一路送她回到夏花家楼下,还好心地帮夏花停了车。送祖融回到夏花家门口,祖融跟她挥手道别,往包里摸了几次才摸到钥匙。

屋里的夏花睡得很熟,很少见地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是钥匙几遍没找准锁孔,不停在门上划过的声音。

祖融试了几次没开锁,索性拍几下门。夏花像是守在门后似的,很快就在里面把门打开。祖融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见一把刀直往自己脸上劈来,祖融顿时脑袋都清醒了,尖叫一声惊险躲过,脚下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夏花闻见她身上的酒气,眼前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像见到花媒人般浑身颤抖,抓住祖融就要砍人。祖融试图爬起来跑开,被逼得往夏花身上踹了几脚,夏花反倒抓她抓得更紧了,疾声说:“你要害我,你想害我!”

“我没有!”祖融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砍死自己,一边躲避一边大叫道,“救命啊,风絮!风絮!”

还没走远的风絮闻声赶来,住在隔壁的邻居也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祖融吓得连滚带爬躲到风絮身后,夏花还坐在地上,她眼睛死死盯着墙角,握紧手里的刀说:“回来了……吴成凤,她回来了……”

风絮上前一步,夏花陡然举刀在空气里乱挥几下:“你们滚!这里是我家,你们不要到我家来!”

她哆嗦着站起来,手在背后一阵摸索按住门把手,用刀指着风絮和祖融缓缓退进屋里。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花就砰一声关上房门。

热心的邻居、风絮和祖融面面相觑,祖融半天没说出话来,风絮迷茫地跟祖融对上视线,问:“吴成凤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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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身
连载中我在找我的铁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