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纳吉

脸上好像有什么很柔软的东西轻轻抚过。

那东西有一点湿,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刺得夏花睁开眼睛。睁眼便发现自己悬在空中,紧挨在眼前的是一块带金边的红盖头,依稀可以看见红布包裹着的那颗脑袋在微微呼吸,腐烂的腥臭味道近在咫尺。

两只手臂抓娃娃似的将夏花钳住,红绸缠住夏花腿脚,把夏花固定在自己身前,蝙蝠般吸附在天花板上。它没有反应,好像正在沉睡着。锁在背后的手臂难以挣脱,夏花用力蹬几下腿,好在这东西没有将她的腿脚困住。

踢掉捆住左腿的红布,半边身子立时被重力带着下坠些许。希望就在眼前,夏花掰住那双钳住自己的臂膀,好不容易才从它手里挣脱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摔落的痛感反而让夏花清醒许多,她往四周环顾一圈,发现这是警卫的更衣室。换衣的凳子上立着数丛红烛,将房间里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挂在空中的那东西浑身被红绸裹住,两只手很自然地垂落往下。

简单检查过身上,没有特别严重的外伤。夏花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迈着小步走到那东西身边。她不敢惊动这东西,但也忍不住好奇对方的身份。它为什么要把自己带来这里,又为什么要抱住自己?夏花想不出头绪,看着那垂下来遮住真容的盖头,她情不自禁伸出手。

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这东西又活了呢。夏花收回手准备走远一点,却觉得脚踝被藤蔓缠住似的,连抬脚的动作都无比吃力。

夏花几乎马上就想到了那几只拉着张佳怡的手,连祖融她们都无法第一时间发现,更别说只吃了一口烛饭的自己了。储物柜里肯定有武器,夏花赶紧抓住自己的腿往外拔,蹒跚着挪到储物柜前。

看不见的手臂到处都是,走在普通的地面上却好像在淤泥里行进一般。夏花一把扯开柜门,一截窝藏柜中的断手直扑上来,直接把夏花按到对面的铁衣柜上。花媒人的窃笑声又在耳边响起:“嘻嘻……夏花……找到了……”

身体被死死攥住,夏花被挤得浑身的血都往喉头涌,她艰难地呼吸着,耳边苍老的声音诅咒道:“夏花……你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夏花竭力在手边摸索着,衣柜里竖着根警棍,夏花伸长手臂将其捉来,抬脚踢开面前鬼手,使尽力气一棍子抡在那只手上。那东西往后一缩,夏花顾不上恐惧疼痛,尖叫着握紧警棍往它身上死命打下去,每一击都好像把身上所有力气都榨出来似的,接连几棍把那东西打成了一滩肉泥。

脚下还有几只看不见的手在挡路,夏花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对着空气一通乱挥,行走间竟也畅通了一点。可惜还是无法看到那些无孔不入的手臂,要是能再吃一口烛饭说不定就能看见——夏花脑中乱想手上乱挥,她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耗光力气为人鱼肉,必须尽快找到脱身的办法。

她边打边退走到房间中心,惊讶地发现墙上居然没有门。无形的手臂还在拉扯着,夏花又是一阵乱打,混乱间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一颗铜钱。

细看之下才看清是从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东西脚上垂下来的,两根串着铜钱的红线分别绑在两边脚腕上,绳线已经腐朽得很厉害了。

铜钱比烛饭易得,但就是不知道拿走这东西的财产它会不会生气。握着警棍的手越来越酸,与其累死还不如赌一把,夏花冲到那东西脚底扯下铜钱,见缝插针躲进角落将铜钱遮在眼睛上,狠下心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探了过来,按在夏花右边肩膀。夏花重新睁眼,不出所料看见一只枯手停在肩头。周遭的一切都清晰了,夏花扯住那只手手腕举棍便砸,她把那只手砸扁踩烂,厉声道:“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好好的,要死的是你!”

满屋子的手臂都骚动着,左右摇晃抓挠摇来晃去,仿佛想借此恐吓对手。夏花尖叫着壮胆,不管不顾地挥舞警棍到处乱砸乱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完全没注意时间,只觉得打得累了才停下手,房间里的手臂都烂得差不多了,难以行走的理由不再是被手臂绊住,而是满地血水太滑腻。

原本耀武扬威的手臂横在缝隙间和地板上,一点生息都不复存在。没了手臂挥动声,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夏花擦了几下溅到脸上的血,朝地上那滩烂肉喊道:“现在活着的是谁?是你还是我?”

夏花迟钝地转过身,迎面就是腐朽得发黑的红盖头。贴在天花板上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身后,张开两臂将夏花抱住。花媒人的手臂顿时又有了活力,伸出墙壁的缝隙疯狂地舞动起来。

那东西把夏花扑倒在地,夏花手脚并用把它搡开,举起警棍就要当头砸下。那东西摔在地上脑袋一歪,罩在头上的红布倏然落地,露出一张**风干的人脸,脱水的皮肤附在骷髅上,眼窝里流出一道血红的泪痕。

眼前的血痕像极了梦境中那滴血泪,它坐在地上轻微摇晃,低声说:“再翻一翻《玉匣记》,再翻一翻《玉匣记》……”

这外形和声音都和纠缠她的红衣鬼魂别无二致,夏花只是怔住几秒,它就霍然起身往夏花身上扑:“翻一翻《玉匣记》!”

夏花顿时醒过神来,握住棍子匆匆闪到一边。女鬼疯了似的不看目标在屋里乱翻一气,利爪在储物柜上扫过,铁制的储物柜立马碎成几半。

它看不见夏花,却能听见夏花的脚步声,并快速拖着衰败的身体扑过来。脚边花媒人的手臂还在烦人,夏花一边打散拦路的手臂一边躲过它的攻击,那东西穷追不舍,口中喊道:“玉匣记玉匣记玉匣记玉匣记玉匣记——”

搞不懂玉匣记是什么东西,夏花只能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躲闪上。储物柜里伸出数只手臂试图抓住那女鬼,被它嘶叫着扬手打开。难道这两只鬼不是一伙的,并且互相敌对?夏花光顾着警惕四处撕打的女鬼,一时没发现背后墙壁已然裂开缝隙,花媒人再度现身,将躲闪不及的夏花抓在手里。

远处的女鬼还嘶喊着要找玉匣记,夏花无力反抗,只好铤而走险冲那女鬼喊道:“救救我,我被花媒人捉住了!”

听见花媒人三个字,那女鬼果然动作顿了顿,低声念念道:“花媒人?”

动弹不得的夏花正盼着它能一爪打倒花媒人救下自己,耳边就听见花媒人的一声冷笑。看着那只女鬼向自己疾冲过来时夏花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怎么可以相信这个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的恶鬼呢?

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花媒人把她当成标本似的固定在墙上,那女鬼抓住夏花两边手臂,仰头张开缺水过多而干枯的嘴巴。夏花看到它还没脱落的牙齿间沾着泥土,对准自己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血肉撕裂的疼痛像一柄利刃刺入脑中,夏花在惨叫之余还能听见花媒人的嘲笑声,她拼命抽手想逃离险境,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挣脱。

那女鬼松口时满嘴都是鲜血,它嘴里像是嚼着什么东西,夏花猜想那一定是自己的骨头。肩膀上的刺痛持续不绝,它又张嘴要咬第二下。夏花的尖叫已经酝酿在喉咙里了,脚下地面忽地一沉,连带着所有东西塌陷下去。

没了墙壁支撑,花媒人措手不及地让夏花滑落坠地,那女鬼也尖啸一声,不见了踪影。沾满血污的夏花睡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视线里却是教导室铺满软垫的墙壁。张佳怡抱着脑袋躲在墙角,祖融怪叫着来回乱跑,嘴里喊道:“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瞧见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夏花,祖融连忙凑近来问:“你没事吧,怎么这么脏?”

巫维祺抽泣着上前道:“夏花姐,都怪我太轻敌了。”

夏花望着楼上天花板挂着的几片红绸,说:“玉匣记,玉匣记……”

祖融握住她的手:“鱼虾鸡是吗?等我们从这里出去就可以吃了。”

夏花牙齿都要咬碎了,低声说:“玉匣记是什么?”

“玉匣记?”脑子还算正常的巫维祺听清了她的话,掏出手机搜索一阵后说,“《玉匣记》成书于东晋,由道人许真君所著。这是本老黄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祖融连连点头,“夏花是想说我们出门没看黄历,遇到这种事真是倒霉。”巫维祺从背包里掏出纱布和药酒,祖融扶起夏花道,“你千万别死啊,我的年终奖还得看你呢。”

扯开衣服看见伤口,祖融和巫维祺都倒吸一口冷气。巫维祺哆嗦着把药酒浇上来,夏花麻木得没感觉到痛,盯着天花板说:“梦里提醒我小心花媒人的女鬼让我翻一翻《玉匣记》,她一直在找《玉匣记》。”

祖融紧张地问:“你遇见她了?”

“就是她咬的我。”夏花气得要坐起身来,“下次见到她我一定要把她打成肉酱。”

伤口还没裹好,祖融和巫维祺慌忙把她按住。祖融接过巫维祺的手机看了看,说:“纠缠你的女鬼是古代人,做事当然要看古代版的黄历了。至于这个花媒人,莫非她们两个在地下认识,想要合伙害你?”

“就是这样,花媒人不是好东西,那个女鬼更不是好东西。”裹好伤口的夏花撑着身子坐起来,她仰头看着二楼的天花板,问,“我是怎么掉下来的?”

“还说呢,你被花媒人抓走之后我们在讨论救你的办法,不知道为什么轰的一声天就塌了。”祖融绘声绘色地说,“还好我反应快,一把把佳怡拉到墙边躲着,不然受伤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花媒人还没抓到,不知道躲哪去了。”巫维祺把鹌鹑似的张佳怡拉起来,说,“佳怡同学你放心,我们现在就去追捕花媒人。”

张佳怡很明显不想去,巫维祺还跟看不懂表情般地拉着她的手。夏花望着头顶发呆,祖融问:“你受伤的是肩膀,应该还能走路吧?”

夏花借着她的搀扶站起身,小声道:“好热。”

“怎么可能,你的手明明很冷啊,失血过多的人都会冷的。”祖融嘀咕一句,忽然伸手摸了摸夏花的额头,讶然道,“难道那个女鬼的口水有毒?”

房间里沉默一阵,巫维祺毅然拆下教导室的门锁,说:“我们得赶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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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身
连载中我在找我的铁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