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C站超人气博主“不听雪”久违开了场直播，粉丝瞬间涌入直播间，致使平台短暂瘫痪。半分钟后，略显卡顿的画面中出现一双娇嫩白皙的手，没有五彩斑斓的美甲，干净的甲面沾了点水，甲型是漂亮的圆弧，指尖泛着柔粉色。
一批手控粉率先狂欢。
【呜呜雪雪的手太好看了吧，软软的握起来肯定很酥服~】
【雪雪请用力扇我巴掌！！！】
【楼上捡起你的苦茶子，我闻到浓浓的M味了。】
画面中的女孩在调试灯光，光线明灭，她泄气地将打光板扔到一边。
“巴黎的雨季太烦啦，一点自然光都没有。”
“没办法，大家将就看。”
女孩的声音软糯清甜，尾音稍叹，似一柄小钩子，勾人心尖。
“不听雪”这个账号刚走红时，引得不少同行眼红，评论区被“绿茶”“夹子”之类的词汇占据，博主本人年纪不大，小女孩哪经得起网络暴力，有段时间不在视频中出声，安静摆弄各种制香器具，玻璃器皿碰撞发出叮咚响，结果又吸引来一批助眠粉。
网友感叹她命中带火，网络暴力压根无法抑制爆红的流量。
“不听雪”从不露脸，镜头永远停止在白皙的脖颈处，她有时散着头发，长度在腰间位置，更多时候是松松挽起个丸子头，为了制香方便。
起初大家还好奇她的长相，博主本人明确表示没有露脸的打算后，这呼声才消止。
这场直播持续时间不长，在粉丝的苦苦挽留下，博主又随机揪取弹幕回答了几个问题。
“嗯，后天回国。”
“大概有段时间不能直播了，大家不要想我。”
……
巴黎的雨季令人心情烦闷，温知意在这度过四个年头，依旧无法适应粘腻的潮湿气。
天边乌云垂幕，巴洛克建筑又自带昏暗阴沉的滤镜，远远望去看不到一丝光亮，她郁闷地耷拉下眼皮，强撑起最后一丝情绪对粉丝告别：“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啦。”
话音刚落，平台至尊VIP特有的天幕闪过，整个手机屏幕呈现蓝紫色的光效。
弹幕再次掀起新一阵浪潮：【我就说这次直播少了点什么。】
【雪雪的直播F大从不缺席，这次也不例外。】
在不停滚动的弹幕中，温知意捕捉到Fire的消息：【手怎么了？】
至尊VIP的弹幕是被加亮提醒的，大家也注意到他的消息。
【呜呜果然是真爱了，我都没注意到雪雪老婆的手伤了。】
温知意笑着解释：“昨天用剪刀不小心伤到了，小问题。”
说完，她便关闭了直播平台。
算着时差，国内现在是七点钟，她习惯性启动微信，Fire在两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打开对话框，页面跳出来三张图片，他今天吃的日料，但温知意对日本料理没太有研究。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本月以来，他吃过的第四次日料，
温知意咬咬唇，打字问：【你最近口味变了？】
间隔了数秒，Fire回复道：【是客户变了。】
温知意笑：【原来如此。】
那端没再回复，大概去忙了。
温知意盯着他的头像看了许久，默默感慨时间飞逝，Fire是她发布视频后第一个评论者，那时候她刚开始做短视频，只想在异国他乡找个排遣寂寞的方式，压根没想过圈粉。
Fire陪了她四年，最开始两人的交流局限在评论区，偶然的机会，Fire向她询问蜜汁咖喱牛肉的做法，两人成为微信好友，紧接着温知意发现Fire是个厨房杀手，还有着极不规律的饮食习惯。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监督他吃饭。
一日三餐，对方乖乖向她汇报。
后天回国，温知意的行李还未收好，好在东西不多，两个箱子装满衣物，屋里的摆件就留给下一位租客。最珍贵的是她四年间研制的香谱，单独用一个纸箱封起来，下午快递员来取，她不放心又在箱子上标注了一行字，提醒跨国快递善待她的作品。
四个小时过去，温知意累瘫，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压在枕下的手机震动了下。
Fire问：【怎么突然要回国了？】
温知意困得眼皮沉重，揉揉酸涩的眼眶，慢吞吞回复：【家里的原因。】
半月前，多年未曾联系过的父亲主动致电，一通越洋电话在深夜寂静时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人，温知意惊得搅拌棒都掉在了地上，迟疑接通后，那端响起父亲严肃的声音：“下个月回国，不许耽搁。”
四年前他也是用这样冷漠的口吻，让她收拾行李滚蛋。
沉思须臾，温知意补充道：【家里给我找了个未婚夫。】
温知意不喜社交，在巴黎四年，相熟的仅有师门中几位师姐师兄，然后就是Fire。
即便相隔虚拟的网络，她却无比信任他，而Fire也甘愿成为她日常琐碎的收纳匣。
温知意好笑道：【是我高中追过的男生。】
窗外阴云密布，卧室开着一盏小夜灯不足以抵抗黑暗。
温知意窝在软榻里，一只手卷着绒袜上的小狗耳朵，深深呼出口气，恶劣的天气外加低沉的情绪，令她无端产生莫大的倾诉欲。
“我没跟你讲过我高中的事情吧，那时候我过得很不开心，可以用灰暗来形容，那个男生……”
她敲出长长一句，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正犹豫着要不要发送，对方的消息先跳出来。
Fire：【破镜重圆，挺好的。】
放在回车键上的指尖一抖，温知意将他的这句话看了五遍，试图从中窥探到对方的情绪。
她轻咬嘴唇，总觉得“挺好”这两个字怪怪的。
她急于解释，把编辑栏中的字删光。
不听雪：【我应该不喜欢他了。】
温知意用词讲究，没有把话说得太绝对。
网上说少年时喜欢过的人，是经不起再见面的。
果然，Fire抓住了她话中的疑点：【应该？】
温知意：【我不确定！】
微信陷入寂静，Fire的消息迟迟未来。
温知意侧目，注视着渐为瓢泼的雨幕，脑海中却浮现出少年那张清隽的脸，祁也是单眼皮，眼型狭长，不带情绪凝视别人时，总给人淡薄冷情的距离感。
他话少，有时候两人在图书馆泡半天，说的话屈指可数。
这四年，她没有刻意去关注祁也的消息，没想到祁也就此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好像往日的羁绊全靠她努力维系着。
她离开，他就解脱自由了。
Fire一时无言。
温知意见他许久不回应，心中发虚地追问：你怎么不讲话了？
几乎是同时，Fire发来一个小熊点赞的表情。
温知意：“……”
围着白色蕾丝围裙的小熊不停抖动身体，顺便竖起大拇指。
温知意隐隐约约感觉到Fire在嘲笑自己。
她窝在沙发里哼唧了一声，喜欢一个人的心意如果不算坚定，似乎也构成被嘲笑的理由。
但他明明可以委婉一点提醒她。
温知意底气不足地说：【你不要跟粉丝宝贝们学坏了。】
Fire：【我也是粉丝。】
温知意倏地坐直身子，小脸蓦然正色起来，她认真敲字，一字一顿地：【你不一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不多犹豫，将消息发出去，心中的石块恍然落了地。
温知意唇瓣轻抿，眼巴巴盯着屏幕。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行字映入眼底，她默默重复了遍，耳垂烧起热度。
怎么像是告白呀。
正思忖着要不要解释一下。
下一秒，Fire回复了她：【我的荣幸。】
巴黎有许多英国人，他们拿着地道的伦敦腔，雨季随身携一把黑色雨伞，那股绅士气息与生俱来。
温知意听惯了他们的“My pleasure”，便自动脑补出Fire说这话时的口吻。
定是极温柔的。
温知意捧着手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近乎意淫，羞耻心作祟，把发烫的脸埋进抱枕里。
Fire临睡前提醒她：【最近国内有台风天气，归程注意安全。】
温知意说：【一定小心。】
-
温知意订购的航班由戴高乐机场出发，中途经停吉隆坡，最后飞往申城。她特意查询了降落当日的天气，有小时段的阴雨，不影响降落时间。
离开那日，同门的师姐载着老师来送行。
老师年近六十，左腿因年轻时的一场意外受伤，行动不便还要亲自来送，温知意喉咙发哽，强忍住眼泪没哭，她眼眶红红，老师抱住她，在她耳畔轻语：“随时欢迎你回来。”
温知意站在安检口向她们挥手，机场人来人往，她娇小的身影很快被人潮淹没。
指廊式布局的候机厅一眼望不到尽头。
温知意在嘈杂的脚步声中，忽然回想起四年前她出国的情景，没有亲友，凌晨的夜航更是人影稀少，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步的回响声。
司机将她送到机场门口便离开，她第一次坐飞机，竟然是独自去遥远的异国他乡。
高悬在廊顶的灯光刺眼，她去办理托运，工作人员翻开护照，看到是未满十八岁的小姑娘，细心问了句：“您还有家人随行吗？”
温知意的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她摇头，小声说：“没有了。”
只有她自己。
就在濒临绝望顶点时，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温知意。”
清朗的少年音被空荡的空间无限放大，卷着盛夏燥热的暖风，难掩热烈，又透出桀骜与轻狂。
温知意难以相信，唯一来送行的人，竟然是段京辞。
可那时，他确实站在了她面前，薄唇勾起轻微的弧度，戏谑的话绕到嘴边，看到她的眼泪在眼眶打转，长眉皱起，匪夷所思地安慰起她：“哭什么，我这不是来送你了？”
或许因为他突然的温柔，又或是恰好撞上她情绪崩溃的极点。
温知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视野被泪水模糊掉。
少年的面容也变得影影绰绰，他“啧”了声，但不带任何烦躁的意味，全然是手足无措的慌忙。
泪眼朦胧，少年的影子忽然覆盖过来，将她视野中的光一点点遮住，温知意的世界被他身上的薄荷香占据。
“别哭了，他们说在机场哭不吉利。”
这哪是安慰人的话。
温知意窝在他怀里，不停打着哭嗝，险些被他这话气笑了。
然而下一秒，少年温热的手掌落到她发顶，轻轻揉了下，耳畔响起他略含笑意的话语：“但温知意要平平安安，一路顺风。”
随着他的身影慢慢退开，视野大亮。
光一寸寸回到了她的世界。
那是2017年，是十八岁的段京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