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榛果可颂

三年前,京大两校区合并,浩浩荡荡的搬迁队伍一窝蜂挤进新建校区。通往郊区的公路被各色私家车挤得水泄不通,岑旎和室友雇来的货拉拉更是艰难移动在车流中。

车里没开空调,岑旎开了半扇窗,挤进来的热气蒸腾。她撑着下巴发呆,身边的室友刷着爆火的短视频不停发笑。

“阿旎,你在想什么呢?”秦媛凑过脑袋来,手在岑旎面前挥了挥。

这两天总见她发呆,人也不似以前活泼,难道这个暑假出了什么大事?

秦媛递来关切的眼神,岑旎有些眼晕,“哎呀,要吐了。”

秦媛便以为她是晕车不舒服,没再追问心中疑窦。忽然间,远处响起机车的嗡鸣声,发动机逼格很高,拉风一样在车流纵横交错出的脉络罅隙中窜过来。

秦媛连忙翘头看热闹,“哇塞,他们也是京大的?酷毙了,绝对不是咱们西乡村的。”

京大西校区多是边缘性不被看好的专业,包含了岑旎所在的舞蹈学院,她们所使用的练习室陈年失修,墙皮坍圮,稍微放重型音乐都会脱落出一层尘埃。

于是西校区就被广大学子笑称为“西乡村”,而相对而立的东校区毗邻京市CBD,高楼大厦为伴,自然多了几分时髦前卫感。

秦媛忽然想起来,“对了阿旎,你不是有个在东校区的闺蜜吗?她认识这群人吗?”

闻言,岑旎垂下头去,长睫轻轻颤抖了下,一声叹息悄然滑出唇畔,“不认识吧。”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异常,秦媛再也压不住内心的疑惑,凑过脑袋去问:“你到底怎么了?”

岑旎拼命压抑住的悲伤顷刻间流泻出来。她紧咬住嘴唇,可鼻尖的酸涩无法隐忍,“阿轶去世了。”

事情太过突然,秦媛全然愣住了。明明放假前她们还一起吃过饭,怎么会这样?

别说秦媛了,岑旎得知消息时都不敢相信。

她在餐厅兼职打工,刚被一位客人揩油,无处发泄心中怒火,正打算给沈轶吐槽,谁知发出去的消息大半夜没得到回复。

岑旎心里忿忿:【阿一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见色忘友,有了周政然就忘了我是吧?[大哭]】

三个小时后。

沈叔叔打来了电话,“阿旎,现在有时间吗?可以来趟医院吗。”

他语气沉痛,隐约还有哭过的沙哑感。

岑旎的心跳漏了拍,挂断电话后紧忙赶去医院。

人在失去一些重要家人、朋友时,总会有某种冥冥里的感应。

岑旎不停告诫自己,不要做最坏的打算,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深夜的医院冷清至极,手术室的门已经开了,却没有人走出来。

岑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惊扰了在相互依偎的沈家夫妇。

对上沈阿姨哭到通红的双眼,岑旎只觉心跳瞬止。

“阿一呢,她在哪?”

沈父颤抖着嘴唇说:“轶轶她...去世了。”

岑旎强撑的理智顷刻间崩溃。

她不敢相信,若非护士拦住,她还要闯进存放沈轶遗体的太平间。

那间房子冰冷阴森,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她的阿一最怕冷了……她一个人在里面,会很害怕吧。

岑旎固执地守在门前,任凭护士如何相劝也不肯离开。

直到沈家来人,把沈轶的遗体接走。

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被无情圈禁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她的阿一永远离开了。

岑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却听到身旁有人议论:“都说了别招惹那个圈子里的人,这下好了,被弄死在床上了。”

“听说周家给了大笔封口费呢,够沈国栋他们养老了。”

岑旎迟钝的神经被搅动。她缓慢抬起头,望向那群辨论是非的人。

在他们口中,善良漂亮、总为别人着想的阿一,成了爱玩、活该、不识好歹的罪人。

岑旎冲过去,拉扯住那人的领子,嗓子因为缺水变得沙哑粗粝,她声嘶力竭地质问:“是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这样污蔑她——”

沈家旁系的叔伯颜面尽失,嘶声怒吼:“疯子,哪里来的女疯子?!”

“保安呢,快把人弄走!”

岑旎被无情地驱赶了出去。

没有人相信沈轶是无辜的。

距离沈轶离开,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月。

秦媛不可置信道:“那周政然呢?他不是和沈轶很甜蜜吗,难道连葬礼也没去参加?”

岑旎偶然在校友的微博里,发现了周政然的痕迹。他去了海岛度假,在与长发波浪卷的明艳女人冲浪烧烤,好像沈轶的离世,对他来说仅是无关轻重的一件事。

岑旎闭上眼睛,扯唇笑了笑。

受害者何其无辜,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这世界上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所有人都不肯相信,那她就亲手撕开覆盖真相的脏污面纱。

-

新校区的建立彻底结束了京大各学院四分五裂的局面,校内系统包含各大社团和组织的重塑工作也提上日程。

学生公寓从六人间改为四人间,岑旎和秦媛和其他学院混寝。

另外两个室友一听她们是西校区的,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哦,你们西校区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吗?我听说校门外就是墓地,平常会替别人扫墓?”

秦媛蹙眉,小声嘀咕:“你们东校区很高贵吗?”

“我们考上京大靠的是努力,你们是走艺考路子,文化课成绩比我们少两百分。”说话的室友叫徐程洁,趾高气昂的语气令人不适。

“我和璐璐都是省前十,所以这床位就优先给我们咯。”

这间宿舍在楼尾,靠近窗户的两张床冬冷夏热,空调暖气基本辐射不到。

秦媛一听,直接恼了,“其他宿舍都是抽签决定床位,凭什么全由着你决定?”

徐程洁挑眉,“不乐意住就去申请校外租房啊。”

秦媛从未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气得浑身发抖。

岑旎从进门以来就沉默不语,她走到阳台,一言不发开始整理搬上来的洗漱用具。

徐程洁瞥了眼还在怒火中烧的秦媛,故意挑拨离间道:“同学,你被当出头鸟咯,看看人家多会来事。”

秦媛愣愣望向岑旎,她目光犹疑,但只有一秒钟。

岑旎淡然拿盆装满了水,在徐程洁洋洋自得时,冷不防接受了一盆水的洗礼。

被淋成落汤鸡,徐程洁的尖叫声响彻耳畔:“啊啊啊啊——你干什么?!”

愤然抬眸,对上女孩澄澈的鹿眼,圆润的眼型毫无攻击力,却莫名沉浸着一股不理世俗的漠然,浑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好像下一秒世界毁灭也不干她的事情。

岑旎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她现在,根本不想理会那么多。

“现在清醒了么?”岑旎说话时习惯上挑尾音,音质温柔,也没太有攻击性。

她说话时带着点笑,懒得吵架,“不清醒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辅导员办公室理论。”

徐程洁就是仗着学生会副主席的身份作威作福,但事情闹大后,对她的名声也不好。本以为岑旎是个软柿子,谁知碰到硬钉子了,刺头瞬间软了。

她不吭声,岑旎便当她默认了。

“来吧,抽签。”她把纸撕成四份,写上床位的名字,几个人依次抽完,秦媛拿到了一号靠门的床位,但岑旎还是抽到了靠窗的位置,和徐程洁对床。

秦媛有些不自在地问:“阿旎,要不我们换一下吧?”

“没事,我住哪都行。”岑旎口吻安抚,“就是看不惯她的态度。”

秦媛弯唇,抱住她感谢一番,“你刚才好帅啊,我都懵了。”

沈轶的离开改变了岑旎很多,以前她总怕这怕那,担心惹其他人不舒服,其实人生在世就那么几十年,说到底是要为了自己而活。

收拾完行李,窗外天色渐沉,夏末的火烧云连缀成橘色汪洋,余晖映照在岑旎脸上,她坐在床头翻看拿来的相册。

十岁那年,她被沈家夫妇资助,遇到了沈轶。

穿着破烂的她呆呆看着坐在车上的女孩。

明明相隔数米,却像远隔天堑。

那时候的沈轶穿着粉色泡泡纱的公主裙,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容天真无邪。

“阿旎,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

于是,她们有了第一张合照。

岑旎第一次穿上裙子,躲在沈轶的身后,局促的小样子被收录进镜头。

阿一,我真的很想你。

岑旎鼻尖发酸,忍了好久,才把眼泪憋回去。

窗外,人群爆发出喧闹的尖叫声。

岑旎眼底的湿润被驱散,转头望去,男人颀长的身影撞入眼帘。身陷人群,却自带追光效果,站在榕树下,白衣黑裤,青白烟雾遮掩住他的脸。

十九岁的傅让尘,少年意气蓬勃。他弯了弯唇,要笑不笑的冷淡模样。

周政然最好的兄弟,比周家还接近金字塔顶端的家族。只手遮天的权利,是不是也能轻易掩盖住一条人命?

岑旎无意间攥紧了手指。

她沉下眸光,一动不动望着他。

直到傅让尘警惕凝眸,他轻易捕捉到她不善的视线,在众多展露爱慕的女生群体里,岑旎格格不入。

她忘记敛起眼里的憎恶,径直关上了窗。

“砰——”地一声响。

傅让尘抬眸望去,看到的只剩下岑旎乖巧柔顺的侧脸剪影。

没多久,明艳容颜的女生下楼,娇俏走到身边来,“阿让,谢谢你来接我。”

傅让尘望着面前这张讨好的脸,顿觉索然。

“回去告诉我爸,别费尽心思了,我不会联姻。”他扯唇,冷漠地抽回被女生握住的手腕,“但我不介意,多一个年纪小的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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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溺春色
连载中笛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