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深夜,一线城市的市中心终于迎来了秋季的第一场降温。
窗外的冷雨淅淅沥沥地砸在高档公寓的夹层玻璃上,发出一种极其规律、让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
主卧里静悄悄的,林建国依然在国外出差,张秀兰因为连日来操心小宇的私教课和林向晚的学籍问题,早早就吃了解郁安神的药睡下了。
林向晚的卧室里,中央空调没有开冷气,只有新风系统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微风声。
他今晚实在是太累了。
初三的模拟卷子一张接着一张,虽然他可以用白卷和消极听课去抵抗“林向晚”这个优等生剧本,但每天坐在那张高度错位的课桌椅上,挺直了脊背去承受全班若有若无的视线,对这具崭新而娇嫩的少女躯体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极高强度的精神和体力消耗。
睡前,他虽然习惯性地去拧了门锁,但因为常年没怎么保养,这栋住了五年的大平层内门的锁芯有些轻微的老化生锈。
他以为自己拧到位了,可实际上,锁舌只是虚虚地搭在边缘,只要稍微用力一推,就会发出“卡哒”的滑丝声。
凌晨三点。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秋雷在滚烫的云层低空炸响,虽然隔着昂贵的双层隔音玻璃,却依然震得整个房间的空气微微共鸣。
隔壁的小客房里,十岁的小宇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今晚做了一个极度真实的噩梦,梦见自己在高尔夫球场上怎么也挥不动杆,背后的父亲林建国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而他最喜欢的限量版高达模型也全在火海里融化成了塑料水。
小宇从被窝里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眼里,哪怕平时表现得再骄傲、再怎么在家里抢占资源,当深夜的恐惧和噩梦袭来时,他的第一本能依然是动物性的——他要去寻找那个可以保护他的、无所不能的港湾。
在过去十年的生命里,这个港湾从来不是威严古板的父亲,也不是只擅长操持家务的母亲。
而是隔壁那个可以单手把他举起来、会一边骂他“细狗”一边把被子分他一半的哥哥林向阳。
小宇赤着脚,甚至连拖鞋都顾不上穿,抱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有些掉毛的小猪抱枕,轻车熟路地溜出了房门。
走廊里很黑,只有地脚处的感应夜灯发出幽暗的黄光。
小宇凭着本能摸到了林向晚的门前。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因为恐惧和困倦而处于一种完全退化的模糊状态,母亲张秀兰在餐桌上无数次的“要叫姐姐、不要随便进房间”的严厉警告,在这一瞬间被十年的肌肉记忆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哥……”
小宇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鼻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极其自然、极其熟练地握住把手,用力往下一按。
“卡哒。”
生锈的锁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在雷雨夜里根本无法被察觉的滑丝声。
房门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小宇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女孩子房间特有的植物精油香气,但小宇根本没有注意。
他抱着抱枕,吧嗒吧嗒地踩着地毯走到大床边,极其利索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整个人带着一身小孩子的滚烫体温,熟练地缩了进去。
他像一头无尾熊一样,轻车熟路地用两只大腿夹住被子,整个身体死死地贴在了床榻中央那个有些单薄的背影上。
闻到熟悉的那种安心感,小宇在被窝里满足地蹭了蹭脑袋,闭上眼睛,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重新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
清晨六点一刻。
冬日前的晨光总是来得极迟,灰蒙蒙的冷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帘缝隙,将卧室里的家具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林向晚颤抖着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大脑还停留在两个月前那个盛夏的残影里。
可几乎是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秒,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背后沉甸甸的。
一个软乎乎、像个小火炉一样的身体正死死地贴在他的脊背上,一只胖乎乎的胳膊还大大喇喇地横在他的腰际,把他的卫衣下摆抓得皱巴巴的一片。
耳边,还伴随着一阵阵极其规律、甚至带着一丝奶气的小学生呼噜声。
林向晚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酸涩与感动,猛地从他的胸口涌了上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在过去的无数个周末早晨,小宇总是会这样在半夜摸进他的被窝,两兄弟挤在一张床上睡到大天亮,直到林向阳一边笑骂着“臭小子口水蹭我一身”一边用枕头把弟弟砸醒。
在这一瞬间的恍惚里,林向晚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错觉——异变没有发生,夏天没有结束。
他依然是林向阳,他还是这个家里备受瞩目的长子,他没有穿过裙子,也没有交过物理白卷。
他带着一丝近乎祈祷的战栗,颤抖着将右手从被窝里缓缓抬了起来,凑到了眼前。
清晨的灰光无情地照亮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只纤细、修长、没有一丝老茧的右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白皙。顺着手腕往上,是真丝睡衣那精致而柔和的蕾丝边。
现实像一柄冰冷的解剖刀,在一瞬间将他的错觉生生割裂。
林向晚的脸色在这一秒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无声的、属于少女的悲鸣。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正死死贴在自己背上熟睡的小宇。
小宇的小脸因为暖和而睡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塞着被角,睡相极其难看。
他还是那个依恋哥哥的十岁小男孩,他昨晚摸进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肯定都是那个能帮他打通关卡的林向阳。
可是,林向晚看着自己此时此刻暴露在被窝外的、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单薄肩膀,以及真丝睡衣下那开始隐隐显出柔和曲线的轮廓。
一阵无法自抑的、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与恐惧,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现在是一个女孩子。
而在男女有别的世俗红线里,一个十岁的男孩子,绝对不应该、也不能够再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和他在同一个被窝里贴在一起。
如果这时候张秀兰推门进来,或者等会儿小宇醒过来,看到自己贴着的是这样一个穿着蕾丝睡衣的长发姐姐……那种看“怪胎”和“异性”的异样眼神,林向晚自问根本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小宇……醒醒。”
林向晚用尽全力,用最冰冷、最疏离、最属于“林向晚”的清脆女声,在小宇耳边冷冷地唤道。
同时,他的双手死死护在自己的胸前,身体尽可能地往床沿挪动,试图和弟弟那具滚烫的身体拉开一段绝对安全的物理距离。
“唔……哥……别闹……让我再睡五分钟……”
小宇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因为林向晚的乱动,他的肢体本能再次滑丝——他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一翻身,一条粗壮的小腿直接大大喇喇地横跨过来,试图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把林向晚锁死在床上。
“啪!”
一声清脆、甚至带着一丝凄厉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向晚由于极度的惊恐和过度羞耻,在小宇的腿砸过来的刹那,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激烈的防卫。他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小宇肉乎乎的胳膊上。
“滚开!别碰我!出去!”
林向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尖叫着,那副薄薄的、娇柔的少女声带因为过度的歇斯底里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哭腔的尖锐尾音。
小宇被这一巴掌彻底抽醒了。
胳膊上火辣辣的疼让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原本满脑子的困意和噩梦的余惊,在对上床榻边缘那个将自己用被子死死裹住、眼神里全是惊恐与屈辱的“长发姐姐”时,彻底化作了一片空白。
空气在这一瞬间,尴尬且死寂得让人窒息。
小宇看着林向晚那头散乱的长发,看着他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却漂亮得过分的少女面孔,昨晚迷糊中的“哥哥”幻觉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那个会带他开黑的哥哥了。这是一个需要锁门、穿着裙子、连声音都黏糊糊的异性。
“你、你打我干嘛啊!”
小宇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十岁男孩在面对异性边界时,产生的最原始的恼羞成怒。
他死死抱着自己的小猪抱枕,从床上跳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地毯上,粗声粗气地吼着:
“我、我就是昨晚做噩梦了……我以为你还是我哥呢!谁稀罕跟你睡一张床啊!身上一股女人的香水味,难闻死了!”
小宇红着脖子,一边大声嚷嚷着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边把抱枕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转过身,光着脚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林向晚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生锈的锁芯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能卡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向晚整个人瘫软在床中央。
他看着被小宇摔在地上、沾了灰尘的小猪抱枕,看着掌心里因为刚刚用力过猛而泛起的红印,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进了雪白的枕头里。
外面的冷雨还在下着,新风系统吹出冰冷的面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