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第二周,课桌上的试卷开始像落叶一样堆叠起来。
“林向晚,这次的物理小测,你还是交白卷。”
物理老师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姓陈,平时最看重面子,也最讨厌学生在纪律上出差错。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干净得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答题卡,有些浑浊的眼睛隔着老花镜,隔着大半个教室,准确地落在了倒数第二排的靠墙角落。
教室内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交头接耳。
“白卷?真的假的,她不是休学转过来的吗?长得挺聪明一女的啊。”
“嗨,你懂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指不定人家中考完直接送出国呢,谁跟咱们一样天天在这儿死磕牛顿第一定律啊。”
前排两个女生一边用课本挡着脸,一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藏在课桌底下的手还不忘互相掐一把。
林向晚低着头,细软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写着物理测验的白卷,此时正静静地躺在讲桌上,上面除了“林向晚”那三个清秀得不像话的字迹外,一片空白。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会做。
相反,黑板上那些关于电路图、欧姆定律和焦耳定律的题目,对于两个月前的林向阳来说,简直简单得像是一加一。
那时候他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每次物理小测他都是雷打不动的前三名,交卷往往比别人快一倍,甚至有空在草稿纸上给赵雷画简易的灌篮路线图。
可昨天下午,当那张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新鲜试卷发到他面前时,林向晚捏着那支轻飘飘的黑色中性笔,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指关节因为前几天的自残还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稍微一用力就隐隐作痛。
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排斥——如果他写出了全满分的物理试卷,如果他重新站上了讲台接受老师的赞美,那么在这个班级、在物理老师眼里,优秀的那个人,就会变成“女同学林向晚”。
那是对林向阳这个身份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背叛。
他宁愿用这种近乎自残的“白卷”方式,去给那个死在夏夜里的少年守灵。
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消极抵抗,去拒绝融入这个属于林向晚的、全新的优等生剧本。
“行了,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老师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开始讲评试卷。
……
下午第三节下课,行政楼三楼的教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速溶咖啡和陈年教案的混合气味。
窗外的暴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依旧高得吓人。
几台有些年头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将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哗作响。
“林向晚同学,坐吧。”
陈老师指了指办公桌旁的一把塑料圆凳,语气虽然有些严肃,但和对待普通差生时的疾风骤雨相比,显然多了一分克制与体面。
班主任张老师也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有些担忧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这些做老师的都接到了校长的亲自交代——林家的长女因为“重大心理创伤和身体原因”导致学籍档案错误,休学了两个月才来上学。
家里是一线城市有头有脸的纳税大户,在学校里,只要这位大小姐不出安全事故、不闹出社会新闻,成绩方面学校并不会做硬性要求。
可陈老师作为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看着这样一个底子明显不差、却自我放弃的学生,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林向晚,我看了你之前转学过来的原始成绩单,虽然学校名字隐去了,但你初二的科学和数学成绩,在全区都是能排进前之五的。”
陈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语气放缓了一些,“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身体还没彻底养好?初三的时间不等人,中考体育你已经办了免考,文化课要是再掉队,市重点可就真悬了。”
林向晚坐在那张低矮的塑料圆凳上。
由于凳子太矮,他的膝盖不得不屈起一个有些局促的弧度,百褶裙的裙摆在大腿处紧紧绷开,露出一双穿着白袜的纤细小腿。
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微、绵软,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懦弱:
“对不起,老师……是我身体不舒服,脑子有点乱,写不出来。”
软绵绵的女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黏糊得像是一块融化的软糖。
听到这副嗓音,林向晚自己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以前在办公室里跟老师顶嘴时,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每次被训都能梗着脖子、拍着胸脯保证下次绝对拿第一。
可现在,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这具身体的声带太薄、太窄,一旦提高音量,发出来的声音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会带上一种女孩子撒娇、或者快要哭出来的尖锐尾音。
“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钱不够花或者需要什么营养品,直接跟妈妈说。学校这边,老师会照顾你的。”
旁边,班主任张老师终于忍不住插了话。
她走过来,有些怜爱地摸了摸林向晚那头细软的长发。
那动作极其自然,是一位女老师对受了委屈的漂亮女学生的标准关怀。
可当那只带着护手霜香气的手触碰到林向晚头发的刹那,林向晚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硬了一下。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是个男孩子,他今年十四岁,正处于最看重面子、连亲妈碰一下头都会大喊大叫的青春期。
可在这些大人眼里,他现在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抚摸、需要被体面供养、却已经失去了“继承人”资格的漂亮瓷娃娃。
“谢谢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林向晚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躲开了张老师的手。
他站起身,对着两位老师有些生硬地鞠了个躬,随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带着一丝雨后的潮气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里那种快要长毛的腐烂感。
回到教室时,距离最后一节自习课开始还有五分钟。
路过最后一排时,赵雷正趴在桌上睡觉,宽大的后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缺了盖子的原子笔,黑色的墨水在草稿纸上晕染出一大片脏兮兮的污渍。
林向晚在赵雷的课桌旁放慢了脚步。
他看着赵雷那头因为睡觉而压得乱七八糟的寸头,看着他胳膊上因为打球留下的新鲜擦伤,鼻腔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让他无比怀念的、粗粝的汗酸味。
他多想停下来,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一个脑嘣儿砸在赵雷的头上,把这个上课睡觉的死党叫醒。
可最终,林向晚只是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他踩着那双在瓷砖地上发出“哒、哒”脆响的黑皮鞋,和赵雷擦肩而过。
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而优美的弧度,将他们之间最后的、关于过去十四年的所有交集,彻底切断。
回到座位,林向晚拉开书包,想要把物理答题卡塞进去。
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书包最内层的夹袋。
在那里,硬邦邦的,躺着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东西。
林向晚愣了愣,将手伸进最深处,把它摸了摸,然后缓缓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用黑色塑料制成的游戏手柄摇杆帽。
那是两个月前,他和弟弟小宇在客厅里抢夺Switch遥控器时,他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小宇最喜欢的那台限量版主机的摇杆给抠了下来。
当时小宇哇哇大哭,林向阳一边大笑着说“明儿哥给你买个新的”,一边顺手把这个小小的塑料帽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后来,异变突生,全家陷入了疯狂的混乱。
这枚小小的塑料帽就开学前大扫除的缝隙里,被遗忘在了书包最不起眼的角落。
林向晚把它放在掌心里。
黑色的塑料摇杆帽已经有些磨损,边缘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林向阳过去粗粝皮肤带来的细微划痕。
这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记忆之外,唯一一件还保留着“林向阳”存在过的、带有他物理痕迹的遗物了。
“向晚,你在看什么呢?”
同桌周敏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向晚没有说话。
他猛地收拢五指,将那枚坚硬的塑料帽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金属的指甲和硬塑料边缘深深地嵌入他娇嫩的掌心肉里,带来一阵几乎要让人掉眼泪的、尖锐的痛觉。
“没什么。”
他转过脸,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夕阳总是落得极快。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将最后的晚霞折射成一种病态的、潮湿的暗红色。那红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林向晚百褶裙下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
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开始稀疏,那是夏天即将结束的征兆。
林向晚松开手,看着掌心里被摇杆帽勒出来的、久久不散的红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
“向晚……真的快到晚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