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阳光在暴雨后重新夺回了一线城市的上空,将整栋教学楼的外墙晒得白晃晃一片。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台上年过四十的英语老师正用一种标准的、毫无起伏的英音朗读着课文,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过去完成时的语法结构。
林向晚坐在靠墙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脊背挺得有些僵硬。
他已经开始习惯了在课堂上将自己缩成一尊静止的雕塑。
只要他不举手、不说话、不发出任何动静,那些在开学前几天围着他打量的视线就会慢慢散去。
在这个看重升学率的市重点初中里,初三的压力像是一台巨大的联合收割机,正无情地碾过每一个人的神经,没人能有太多的精力去长久地关注一个“性格高冷”的休学转学生。
可对于林向晚来说,最难熬的并不是上课,而是每一个四十五分钟之后的无事发生。
“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在走廊里准时炸响,台上的英语老师甚至没有拖堂,合上教案丢下一句“课后作业把第三单元的单词抄写三遍”,便踩着高跟鞋体面地走出了教室。
几乎是在老师迈出前门的一瞬间,原本死寂的初三(3)班教室如同被注入了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今天英语听力第三题选啥啊?我怎么听着选C啊?”
“选个屁的C,那男的明明说他下午要去踢球,肯定是B啊!”
“雷子!今晚放学别走啊,校门口那家文具店进了一批新的高达,去瞅瞅?”
后排的男生们已经开始拉扯着课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有的直接跨坐在椅子背上,宽大的运动校服被他们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里面因为打球而晒得黝黑的脖颈。
林向晚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摆在课桌上的英语书。
他本想换个坐姿,可当他的腿在课桌底下稍微往前伸了一点时,小腿肚立刻触碰到了硬邦邦的课桌挡板。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却让林向晚感到无比煎熬的写实细节。
以前他是林向阳的时候,个子在一群初二男生里算是拔尖的,开学第一天他就会大大咧咧地跟后排的兄弟用卷尺把课桌椅的高度调到最高档。
那时候,他的两条大长腿能舒舒服服地往前伸,甚至能直接翘在前面同学的椅子横档上。
可现在,这套课桌椅的高度并没有变,依然维持在最高档。
但林向晚缩水后的身体坐进来,却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他的脊背必须挺得很直,才能让手肘自然地搁在桌面上。
而他的百褶裙下,一双穿着白丝袜、踩着黑皮鞋的脚,脚后跟甚至只能勉强着地,稍微放松一点,脚尖就只能在空气中虚虚地晃荡。
这种生理上的“够不着”,像是一个隐形的标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你变小了,你变弱了,你不再是那个能掌控自己身体的少年了。
“哎,向晚,你带纸巾了吗?借我一张呗。”
旁边传来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
林向晚的身子僵了僵,转过头。
坐在他同桌位置的是一个戴着厚厚近视眼镜、有些轻微驼背的女生,叫周敏。
周敏平时在班里也没什么朋友,因为成绩中游、性格内向,属于那种老师不爱管、同学不注意的“透明人”。
大概是觉得林向晚同样孤僻,周敏在这几天里偶尔会主动和他说一两句话。
“……有。”
林向晚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他在深夜里恶心到想吐的、绵软的少女声线。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高档印花纸巾,轻轻递了过去。
“哇,这个牌子的纸巾好香啊,谢谢你啊。”
周敏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想要开启一个新的话题,“对了,向晚,你以前是在哪个学校上学啊?怎么初三才转过来?我们班之前的那个林向阳,你认识吗?你俩都姓林,长得还挺像的……”
林向晚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死死扣住。
周敏的提问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女孩子之间的课间闲聊。
可这每一个字落在林向晚耳朵里,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钢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不认识。”
林向晚迅速地拉上拉链,把头转了回去,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哦……不好意思啊。”
周敏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把纸巾塞进口袋,便转过身去撕自己的错题本,不再自讨没趣。
教室内侧的走廊里,那股属于青春期男生的躁动越来越近。
“让开让开,接水去!”
赵雷提着个巨大的运动水卡子,一边和旁边的男生打闹,一边大大咧咧地往教室中间的过道走来。
他身上的校服短袖已经全是汗味,那是上一节课课间去走廊上和人拍皮球留下的。
林向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想要假装看不见,可过道就那么宽,赵雷那庞大的身躯经过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
那风里夹杂着廉价运动喷雾、汗水、以及烈日暴晒后的塑胶味。
那是林向阳曾经最熟悉的味道。
在两个月前的无数个下课十分钟里,他也是这样带着满身的大汗,一巴掌拍在赵雷的背上,抢过他的水瓶仰头狂灌。
那时候,这种味道代表着自由、代表着和兄弟之间毫无防备的亲密。
可现在,当这股味道钻进林向晚的鼻腔时,他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百褶裙的裙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往内收拢,整个人尽可能地贴近那扇冰冷的窗玻璃。
然而,原本应该直接走过去的赵雷,却在经过林向晚课桌旁时,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哒。”
赵雷把手里巨大的水杯重重地往林向晚前桌的空位上一放,发出了一声闷响。
林向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一双踩着有些发黄的耐克篮球鞋的脚,正结结实实地停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
赵雷那条长满了黑色腿毛、带着几块踢球留下的青紫伤疤的小腿,就晃荡在林向晚的视线边缘。
“哎,林同学。”
赵雷开口了。他粗粝的变声期嗓音在林向晚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初中男生特有的、故意装出来的社会气和狐疑。
林向晚死死攥着英语书的页脚,指甲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帽檐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用沉默筑起最后的防线。
“别装听不见啊,问你个事儿。”赵雷往前凑了凑。
他并没有像那些好色的男生一样去打量林向晚的裙子或身材,他的直觉更符合一个十四岁热血少年的脑回路。
这几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和他天天开黑、上厕所都要互相买冰可乐的死党林向阳,怎么可能说休学就休学,连微信都不回了?
而偏偏在这个档口,转来了一个姓林、而且五官和阳子有七八分相似的冷面美女。
在赵雷的朴素认知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林向晚,绝对是林向阳的孪生妹妹,或者亲姐姐。
而阳子家里可能出了什么大事,这才导致哥哥休学,让妹妹顶替过来。
“你跟林向阳……到底什么关系?”
赵雷压低了声音,有些急切地拍了拍林向晚的课桌死角,“我是他最好的哥们,他到底出啥事了?为什么连微信群都退了?打电话也停机?”
林向晚看着桌角上被赵雷拍出来的细微震动。
这一刻,他的内心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冲动。
他多想抬起头,一把抓住赵雷的衣领,用以前那种大喇喇的语气告诉他:“雷子!我是阳子啊!我踏马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了!你带我出去!带我去打球!”
可是,脑海中残存的理智,以及这几天在家里体会到的冰冷现实,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醒了他。
告诉赵雷能怎么样?让全班同学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让林建国和张秀兰为了维持中上流家庭的体面,彻底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或者老家的小黑屋里?
在这个讲究秩序和理性的世界里,超自然不是传奇,是畸形,是不可外扬的丑闻。
“我不认识他。”
林向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里残存的温度已经彻底熄灭。
他抬起头,迎着赵雷那双写满疑惑和探究的眼睛,用那种清脆、娇柔、却不带一丝感情的少女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向阳是谁?没听说过。”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赵雷错愕的脸。
眼神冷漠、疏离,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赵雷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转学生。她的皮肤那么白,长发带着好闻的洗发水香气,穿着藏青色的裙子,一双腿纤细修长。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和“糙老爷们林向阳”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富家千金。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在撒谎时下意识会微微眯起的杏眼,分明和那天在球场上绝杀进球后的林向阳一模一样。
“你少扯淡,你俩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你当我瞎啊?”
赵雷有些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分,“是不是阳子在家里犯什么事了?还是他转学去私立了?你告诉我一声能死啊?”
教室内侧的几个男生听到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戏谑。
林向晚没有再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在了那本密密麻麻全是语法结构的英语书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无论赵雷在旁边怎么追问,他都像是一尊彻底死掉的石雕,再也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行,林向晚,你真行。”
赵雷气极反笑。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水杯,狠狠地瞪了林向晚一眼,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清高,有钱了不起啊”,随后便迈着粗鲁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那股属于少年的汗酸味和塑胶味,终于随着赵雷的离去,在空气中慢慢淡化。
林向晚坐在原位,听着身后男生们重新响起的关于“雷子今天吃错药了去惹新同学”的哄笑声。
他的右手藏在宽大的秋季校服袖子里,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刚刚在操场上被他狠狠砸了一拳的右手关节还在隐隐作红,此刻在校服布料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可这种生理上的痛觉,却远不及他刚刚亲口否认自己存在时的千分之一。
“不认识……没听说过。”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每重复一次,那个曾经在盛夏里肆无意气风发、以为世界踩在脚下的少年林向阳,就好像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记忆里,被更深地掩埋了一寸。
“铃——”
十五分钟的课间休息在喧闹中走向尾声,尖锐的预备铃声再次响彻整栋教学楼。
走廊里的男生们顶着满头的汗水丢下烟盒和皮球,骂骂咧咧地往教室里挤。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将讲台一侧的光影拉得极长。
林向晚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百褶裙下,一双穿着白丝袜的脚,依旧在最高档的课桌椅空隙里,虚虚地、无依无靠地晃荡着。
窗外的知了还在疯狂地叫着。
可在这个开着足额冷气、秩序井然的初三教室里,林向晚已经亲手拉上了属于林向阳的最后一幕夜帷。
他的盛夏,彻底在这一次课间的十五分钟里,被他自己钉死了棺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