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水雾中的边界线

那场连绵了数日的秋雨在周二的傍晚终于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过一阵的强冷空气。

一线城市的重点初中里,初三第一次月考的阴云比天气降温来得还要快。

黑板一角的倒计时已经用红色粉笔写上了“距离月考还有3天”,自习课上除了沙沙的落笔声,便只有班主任张老师在过道里缓缓踱步的皮鞋声。

林向晚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一张被揉得满是褶皱的数学模拟卷。

他的指尖冰凉。

这两天因为生理期彻底造访,这具缩水后的身体不仅手脚发冷,小腹还持续坠着一种让他感到屈辱和烦躁的隐痛。

可最让他精神紧绷的,并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来自斜后方那道几乎要把他脊梁骨戳穿的视线。

那是赵雷。

自从上次课间十五分钟的对峙后,赵雷就像是跟林向晚杠上了一样。

他不再大大咧咧地在后排跟人拍皮球,而是整天用一种狐疑、焦躁、带着三分探究和七分笃定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向晚的背影。

赵雷不信世界上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陌生人,更不信林向阳会毫无预兆地在人间蒸发。

林向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为了逃避这令人窒息的审视,他连下课去走廊接水都放弃了,整整四个小时将自己钉在座位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精美标本。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林家的埃尔法保姆车准时停在校门口。

林向晚拉低了秋季校服的拉链,将半张脸埋在竖起的领口里,踩着那双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脆响的黑皮鞋,低着头快步钻进了车厢。

车厢后排,小宇已经坐在那儿了。

自从上周五深夜的“被窝风波”之后,两兄弟在家里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宇在客厅里看到林向晚走过来,会立刻抱着Switch转过身去;

而林向晚也乐得清静,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那个生了锈的房门背后。

可十岁男孩的记性,就像草尖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蒸发干净了。

小宇在私立小学里被老师夸了手工课得第一,又和同学在联机游戏里拿了五杀,一肚子的兴奋无处分享。

车子开回大平层地下车库的路上,他已经憋得满脸通红,好几次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坐在旁边的林向晚。

在他小小的脑袋里,上周五晚上的尴尬虽然存在,但那属于“姐姐”的陌生感,在此时此刻巨大的分享欲面前,再次被十年来对“哥哥”的依赖本能给压了下去。

“哎……向晚。”

小宇憋了半天,终于在电梯里扯了扯林向晚秋季校服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试探:“我今天抽到了初号机的隐藏款皮肤,你要不要看?就在我平板里。”

电梯巨大的镜面反射出两个人的身影。

林向晚穿着藏青色的初中百褶裙,白丝袜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长发在脑后扎了个有些松散的马尾。听到弟弟的声音,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把自己的衣角从小宇肉乎乎的手里扯了出来。

“不看。别烦我。”

他吐出这五个字,声音因为生理期的虚弱而显得愈发绵软,听起来不像是在拒绝,反而像是在闹脾气。

“切,不看就不看,真小气。”

小宇有些恼羞成怒地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变女的了连脾气都变古怪了”,便气呼呼地率先跨出了电梯门。

……

晚上九点半,整个林家大平层再次陷入了高档住宅特有的死寂。

张秀兰在书房里给林建国打跨国电话,商量下个月小宇去新加坡参加冬令营的赞助费问题。

清脆的英文和算盘落子般的谈话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林向晚抱着换洗的衣物,走进了卧室一侧的主卫浴室。

这具身体今天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小腹的冷痛像是一把钝锯在反复拉扯,他迫切需要一场热水澡来缓解这种几乎要让他直不起腰来的生理疲惫。

拉上浴室门的时候,林向晚下意识地去反锁把手。

可是,因为花洒已经开始放水,浴室里瞬间升腾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潮湿的水汽在黄铜色的老旧锁芯上凝结成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林向晚修长柔弱的手指上沾了沐浴露的滑腻,在用力拧动锁扣时,他的手指滑了一下。

“咔。”

那是锁扣转动到一半的声音。

在漫天的水雾和哗哗的水流声中,这个声音太微弱了。

林向晚以为自己和往常一样,已经用这把锁将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有些脱力地卸下防备,脱掉了那身沉重、宽大的校服卫衣,跨进了已经盛满热水的浴缸里。

滚烫的热水漫过他白皙得有些病态的肩膀,终于让颤抖的肌肉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他把头靠在浴缸沿上,任由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如海藻般散开。

只有在这样被水雾彻底包裹的密闭空间里,他才敢短暂地放空自己,不去想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不去想赵雷狐疑的眼神,也不去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在这个高档牢笼里,林向晚唯一无法计算的,就是弟弟小宇那随时会滑丝的脑回路。

十点整。

客厅里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最新的动画片,小宇吃完了一整盒冰淇淋,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

他原本应该去客厅的公共卫生间。

可公共卫生间靠近主卧,里面隐隐能听到张秀兰和父亲争吵奖学金的高亢声音。

小宇最讨厌听大人们吵架,他捂着肚子,在客厅里焦躁地转了两圈,本能的指针再次指向了最让他安心的区域。

——哥哥的房间。

在过去十年的习惯里,林向阳的浴室就是他的公共厕所。

两兄弟以前经常是一个在里面洗澡,另一个在马桶上打着王者荣耀,互相扔湿毛巾打闹,根本没有半分需要避嫌的**概念。

“哥,我借你厕所用一下,急死了!”

小宇一边夹着腿大喊,一边火烧屁股似的冲进了林向晚的房间。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因为生理性而彻底停摆,在客厅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要跟姐姐保持距离”的理智,在肚子的绞痛面前,连半秒钟都没有撑住。

“砰!”

小宇连门都没敲,用身体直接撞开了门。

而那把沾了水汽、只拧到了一半的内门锁扣,在小宇这股撞击力下,发出一声绝望的脆响,瞬间滑开了。

“咔——”

浴室里积聚了半个小时的浓烈水雾,顺着被撞开的大门,如同一头脱困的白色巨兽,汹涌地扑向了走廊。

“小宇!你干什……”

林向晚由于极度的惊恐,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高档大平层的灯光为了追求情调,安装的是明亮的防雾射灯。

此刻,在白茫茫的水雾中,两道射灯的光线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精准无情地打在浴缸中央。

十岁的小宇还保持着捂着肚子的滑稽姿势,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掠过了满地的洗发水香气,掠过了镜子上凝结的水珠,最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具身体上。

白皙得晃眼的肩膀,精致锁骨下因为发育而初见端倪的柔和轮廓,以及那头因为惊恐而贴在脸颊上的湿漉漉的长发。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哗哗的水流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两人的耳膜生疼。

小宇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十岁的小学四年级男生,虽然在学校的上过简陋的生理卫生课,对男女之别只有模糊的概念,但当这样一具**的、属于异性的、且在名义上是自己“哥哥”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面前时,那种巨大的、带有毁灭性的视觉冲击,瞬间将他十年来所有的认知全部砸碎。

那不是哥哥。那是一具,彻底属于女人的身体。

“啊——!!”

尖锐、凄厉、带着绝对屈辱和崩溃的少女尖叫声,终于在浴室里炸响。

林向晚整个人瘫软在浴缸里,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胸口,将头埋进膝盖里,眼泪在接触到热水的刹那便被融化。

他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用那种尖锐到近乎撕裂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出去!看什么看!出去啊——!”

小宇如梦初醒。

他的脸在一瞬间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种由极度尴尬、羞耻和一丝对未知生理形态的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化作了一股热流,直冲他的天灵盖。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宇红着脖子,甚至连肚子疼都忘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脏东西一样,一边有些慌乱地大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脚踩在林向晚换下来的校服上,差点摔了个跟头。

“砰——!”

浴室的木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小宇在走廊里惊慌失措、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奔跑声,以及他回到自己房间后,将房门反锁得死死的闷响。

水雾在封闭的浴室里重新聚拢。

林向晚一个人蜷缩在冰凉的瓷砖边缘,热水果在浸泡着他,可他却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冷。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大腿的肉里,带出一道道惨白的血痕。

没有用了。

不管他怎么防范,不管他每天在学校怎么装作空气,这个家、这个弟弟的肌肉记忆,总会在他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化作一柄最粗鲁的尖刀,将他最后的尊严和性别外壳,一片片血淋淋地剥落下来。

外面的世界里,中考的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走着。

而在这一间充满沐浴露香气的浴室里,林向晚将脸埋在掌心里,终于发出了自异变以来,第一次如同真正女孩般、绝望而无助的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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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终止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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