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夕的连绵秋雨,在周四的深夜终于有了止住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过一阵的强冷空气。
大平层公寓里的中央空调系统已经自动切成了恒温的新风模式,将外界的潮湿与寒冷隔绝开来。
然而,在浴室风波过去的第四天,林向晚和弟弟小宇之间的空气,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压抑得让人发指。
小宇开始躲着他。
在餐桌上,那个平时吃饭总是吧唧嘴、大大咧喇的小学生,现在规矩得像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他死死低着头扒饭,眼神绝不往林向晚的方向瞟半寸。
只要林向晚起身上厕所或者去拿水杯,小宇就会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把脚缩回椅子底下。
十岁男孩那点单薄的自尊心和对异性边界的懵懂认知,在那个水雾弥漫的夜晚,被结结实实地撞出了一个尴尬的血坑。
而林向晚,则陷入了一种病态的、惊弓之鸟般的极度紧绷中。
在学校里,他要提防斜后方赵雷那近乎黏在自己背上的审视视线;
而在家里,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构筑自己的安全堡垒。
他不仅每天睡前把门锁拧到最死,甚至开始在网上下单一些免打孔的金属门栓。
只要待在房间里,他就会把宽大的秋季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连一寸锁骨都不愿意暴露在空气里。
他活得像个随时准备迎接袭击的刺猬,浑身的每根神经都拉到了断裂的边缘。
可他唯独算漏了,一个十岁男孩子的肌肉记忆,究竟有多么顽固。
周五凌晨两点。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秋雷突兀地在城市上空炸响,虽然隔着昂贵的双层隔音玻璃,却依然震得卧室的窗框发出极其细微的共鸣。
紧接着,是狂风卷着暴雨,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宛如无数只怪兽在深夜里疯狂地抓挠。
隔壁的小客房里,小宇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他今晚梦见自己在击剑课上被教练用重剑狠狠地刺穿了胸膛,周围全是同学们的嘲笑声。
十岁的小学生在深夜的黑暗和雷暴中,所有的骄傲与理智在一瞬间退化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连鞋都没穿,赤着脚,下意识地抱着自己那个有些掉毛的小猪抱枕,带着满身的冷汗,轻车熟路地溜出了房门。
走廊里的地脚灯泛着幽暗的黄光,小宇凭着本能摸到了林向晚的门前。
母亲张秀兰在餐桌上无数次的警告、以及四天前在浴室里看到的那个刺眼的女性轮廓,在这一刻,被他过去十年对哥哥林向阳的绝对依赖和肌肉记忆,彻底冲刷得不留痕迹。
“哥……”
小宇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鼻音,伸出小胖手,极其熟练地握住把手,用力往下一按。
“卡哒。”
生锈的锁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被雷雨声完美掩盖的滑丝声。
房门,顺着小宇那股毫无保留的冲撞力,再次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小宇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吧嗒吧嗒地踩着厚厚的地毯,闭着眼睛直接掀开大床的被角,带着一身小孩子滚烫的体温,熟练地缩了进去。
他几乎是在躺下的那一秒,就重新陷入了梦乡。
林向晚算错了一点,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一点缝,足够他通过。
……
清晨六点。
灰蒙蒙的冷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帘缝隙洒进来,将卧室的一切都涂抹上一层死寂的灰蓝色。
林向晚颤抖着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他的身体却先一步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一股极度熟悉、属于小学生的滚烫体温,正隔着单薄的睡衣料子,结结实实地贴在他的胸前。
林向晚有些僵硬地低下头。
那一幕,让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太冷,两人生死不知地挤在了床榻的正中央。
此时此刻,他们竟然是面对面的姿势。
小宇整个人像是一只无尾熊,两条胖乎乎的短腿死死地盘在林向晚的下摆上,把那层薄薄的面料揉得凌乱不堪。
而更致命的是,小宇大概是在梦里把“哥哥”当成了某种可以抓握的安全依靠,他的一只右手,正大大喇喇地、毫无防备地横跨过来。
小胖手的掌心,就那样结结实实地,压在林向晚右侧那处由于生理发育而初见端倪、开始隐隐显出柔和曲线的胸部线条上。
甚至因为做梦,小宇的手指还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抓紧了真丝睡衣那层薄薄的蕾丝。
“轰——”
林向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像是有千万道雷霆同时炸响。
一股难以言喻、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与屈辱感,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千分之一个小秒内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男女有别最核心的红线。
哪怕小宇只有十岁,哪怕这只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邪念的、梦境中的无意识动作。
可对于林向晚那颗脆弱的、至今依然认为自己是男生的灵魂来说,这种物理层面的异性触觉,简直是一场将他彻底剥光了游街示众的公开处刑。
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眼泪生理性地瞬间夺眶而出。
他想尖叫,想和以前一样一巴掌把这个越界的臭小子抽翻在地上。
可是,当他的右手颤抖着抬到半空中时,四天前浴室里小宇那种看“异性怪胎”一样的恐惧眼神,突兀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能叫。
如果叫了,把张秀兰引过来,或者把小宇惊醒,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那他就真的连最后一点用来遮羞的皮肉,都被活生生扒干净了。
林向晚把牙龈咬出了血。
他死死闭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雪白的枕头里。
他用左手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伸过去,捏住小宇手腕上那一圈肉,像是在移动一块高浓度的炸药一样,颤抖着,一点点把弟弟的手从小腹上方那个位置,往外挪动。
在这个过程中,真丝面料的每一次轻微摩擦,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林向晚的尊严上割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唔……哥……”
似乎是察觉到了依靠的离去,小宇在睡梦中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身体甚至本能地又往前拱了拱,额头直接抵在了林向晚纤细的锁骨上。
“滚啊……”
林向晚在内心里绝望地哭喊着。
他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小宇的手掀了开来。
紧接着,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整个人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溃不成军的逃兵,疯狂地掀开被子,甚至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狼狈不堪地冲进了主卫浴室。
“砰!”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个生了锈的黄铜锁,而是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顶在冰冷的门板上。
整栋大平层依然在早晨的静谧中沉睡,只有新风系统在发出毫无感情的鸣叫。
林向晚顺着门板,一点点瘫软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宽大的真丝睡衣散落一地。
他没有大声哭泣,只是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死死地、近乎自虐般地掐着自己的肩膀。
太累了。
这种日复一日、防不胜防的“无意识越界”,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慢性凌迟。
他的防线拉得比谁都紧,他活得比谁都痛苦,可生活却连一个让他能体面睡个好觉的缝隙,都不愿意施舍。
浴室的镜子里,倒映着他此时此刻因为极度羞耻和绝望而泛着病态红晕的精致脸庞。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看起来柔弱得让人心惊。
而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距离他重返那个需要穿上百褶裙、扮演空气人的初三(3)班教室,还有整整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