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骤停的鸣叫

这一夜的雨,是在午夜两点毫无征兆地下起来的。

一线城市的夏夜暴雨总是来得极其狂暴。

沉闷的雷声在滚烫的云层低空轰鸣,闪电雪白的光芒瞬间撕裂了高档公寓落地窗的暗色贴膜,将林向阳的卧室照得亮如白昼,随后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大金中央空调依然尽职尽责地送出二十四度的冷气,可躺在床上的林向阳,却在一场无休止的噩梦中开始剧烈地冒汗。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正在融化的锅炉里。

在梦境中,他正在那座熟悉的塑胶篮球场上疯狂奔跑。

可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粘稠的沼泽,原本轻盈、充满爆发力的双腿像是灌了千万斤的铅。

他想要像白天那样起跳绝杀,可一抬头,篮阔高耸得如同云端,身边的死党赵雷、弟弟小宇,甚至父母的面孔,都在热浪中融化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只有窗外无边无际的蝉鸣,正汇聚成刺耳的重金属锐鸣,生生要撕裂他的耳膜。

“唔……”

林向阳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想要翻身,却发现自己的骨骼深处正在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密密麻麻的酸胀与剧痛。

那不像是运动过后的肌肉酸痛,而更像是某种庞大而冰冷的力量,正在将他体内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甚至是每一粒细胞,都在生生剥离、揉碎,然后再按照另一种完全陌生的图纸重新组装。

“咔哒、咔哒。”

深夜里,暴雨砸在双层隔音玻璃上的碎裂声,完美地掩盖了少年骨骼重组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宽阔的肩膀在剧烈的痉挛中缓缓向内坍塌,原本粗壮、带着古铜色皮肤的结实手臂,在一种超自然的发热中,皮下脂肪开始诡异地重新分布,肌肉的棱角被迅速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细腻、丰腴且病态的白皙。

他的喉结在剧烈的吞咽中逐渐平复,那条曾经在球场上大声飙着脏话的粗粝声带,在粘稠的汗水中被慢慢拉长、变薄。

这是一场毫无血腥味的、温柔的社会学谋杀。

林向阳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热,极度的热。

他下意识地扯掉了身上唯一的纯棉短裤,像一只溺水的蝉,在这张高档的软床上,在最舒适的冷气里,彻底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

清晨六点半。

高档全自动咖啡机照例发出平稳的研磨声。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咖啡豆的微苦香气,和烘焙吐司的面包香。

林建国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丝不苟的真丝衬衫坐在餐桌前,一边用戴着百达翡丽的手指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行业早报,一边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

“向阳今天怎么还没起?平时这小子不是六点就醒了去阳台拍球吗?”

林建国看了看表,眉头微微皱起。

张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煎得恰到好处的单面流心蛋。

她看了一眼林向阳紧闭的房门,笑着摇了摇头:“昨天下午跟初三的打比赛,估摸着是累狠了。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多睡十分钟吧。”

“不能太惯着他。”

林建国虽然嘴上严厉,但眼神里却毫无责怪之意,“下学期就初三了,作息时间必须雷打不动。明年去美国常春藤夏校,那边可没人叫他起床。”

“哥!你好了没有啊!我要用你房间的Switch!”

大平层的走廊里,十岁的小宇已经穿着校服短裤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他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边界感地一把推向林向阳的卧室大门。

“砰。”

因为昨晚林向阳嫌热没有锁门,房门顺着小宇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向内滑开。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那张凌乱的真皮大床。

小宇正准备像以前一样一个飞扑砸在哥哥身上,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床上时,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床上的被子掉落了大半在地上。

那里没有理着寸头、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阳光少年林向阳。

躺在那里的,是一个甚至没有穿一件衣服的……女孩子。

阳光毫无遮掩地勾勒出那具十四岁少女纤细、柔韧且开始微微发育的躯体线条。

她大字型地躺在中央,一头细软、黑亮、完全属于女性的长发潮湿地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因为昨夜的剧烈出汗,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白皙,锁骨精致得如同易碎的瓷器。

小宇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自己起猛了,或者是走错了房间。

可房间墙壁上挂着的限量版海报、那一整面墙的高端球鞋,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这就是他哥哥林向阳的房间。

“……哥?”

小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早熟的、属于小学生的困惑与恐惧。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看着床上那个完全陌生的、漂亮的“少女”。

似乎是被这一声蚊子哼一样的呼唤惊动,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林向阳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初醒时的茫然。

“小宇……大清早的叫魂呢……”

林向阳下意识地开口。

他想用以前那种粗鲁的、带着起床气的少年公鸭嗓去骂弟弟。

可当声音出口的刹那,整个卧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是一声细弱、绵软、带着一丝晨起沙哑,却清纯得让人心惊的……少女的呢喃。

那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夏日里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带着一种完全属于异性的柔和振动。

林向阳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机。

刚刚那声恶心巴拉的女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脖子。

可当那只手抬到眼前时,林向阳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不是他那只因为常年打球、骨节粗大、指茧厚重的右手。

眼前的这只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皮肤白皙得连皮下的青色静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分明是一只女生的手。

“卧槽……”

林向阳惊恐地大喊。

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清脆、高亢、完全因为过度惊吓而变调的少女尖叫。

“啊——!”

这一声尖叫,瞬间撕裂了这个中上流家庭体面而平静的清晨。

餐桌前,林建国拿着平板电脑的手猛地一抖,价值不菲的黑咖啡瞬间泼洒在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张秀兰手里的盘子险些脱手掉落,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解与惊慌——那是女孩子的叫声,可家里明明只有两个儿子。

“怎么回事?!”

林建国顾不上擦拭咖啡,猛地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林向阳的卧室冲去。

张秀兰紧随其后,脸色苍白。

当他们夫妻俩冲进房间的那一秒,看到的画面让这两个在一线城市见多识广、自诩精英的成年人,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小宇僵在床边,脸色发白。

而床上那个原本光着膀子的长子林向阳,此刻正死死地拽着地上的被子,连滚带爬地缩进了墙角。

她将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极小的防备姿势,那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恐、屈辱、以及歇斯底里的崩溃。

“向阳……?”张秀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妈!我变了!我怎么变了?!我手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怎么了?!”

墙角里的少女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可无论她内心多么绝望,那副崭新的、拉长的声带里吐出来的,依然是温顺、柔和、带着哭腔的清脆女声。

她惊恐地抓着自己的长发,拼命地撕扯着,试图把这层不属于自己的伪装从身上剥离下来。

林建国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女儿”。

他作为一个私企高管的镇定、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在这一刻被超自然的现实彻底粉碎。

他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恐惧与陌生。

那不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是一个能绝杀进球、皮肤黝黑、未来要考常春藤的优秀长子。

不是眼前这个光着身子、在墙角里哭得像个疯子一样的……怪胎。

“建国……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的向阳呢?我们的儿子呢?!”

张秀兰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

林建国厉声喝道,他额头的青筋暴起,强行用理智压制住内心的恐慌。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呆的小宇,粗暴地一把将小宇扯到了身后。

“小宇,回你房间去!反锁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林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

“爸……哥哥她……”

“滚回去!”

小宇被父亲前所未有的暴怒吓哭了,抱着枕头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隔壁房间。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将卧室的大门重重地关上,顺手落了锁。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墙角里林向晚绝望的呜咽。

窗外,暴雨已经停了。

盛夏的太阳重新升起,将高档小区的绿化带照得刺眼。

滚烫的热浪重新席卷而来,知了在树枝上开始新一轮的、铺天盖地的聒噪鸣叫。

它们像往常一样叫得响亮、狂热、不知疲倦。

可在这个恒温二十四度、精致体面的豪宅里,林向阳的夏天,却在那个无声的午夜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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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终止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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