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精致的废品

在一线城市的高档住宅区里,秘密的保质期往往比想象中更短,或者说,人们掩盖秘密的手法更倾向于一种近乎冷酷的体面。

整整三天,林向晚没有跨出过那间三十平米的卧室一步。

高档大平层的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那扇沉重的实木门,外面便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细微的、近乎强迫症般的嗡嗡声。

林向晚赤着脚坐在大理石地面上,背紧紧贴着床沿。

他已经换上了母亲张秀兰在第二天偷偷送进来的衣服——一件款式保守、面料昂贵的白色真丝睡裙。

他以前最讨厌这种滑溜溜、带有一丝若有若无香气的面料,可现在,当这层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过分细腻、毫无棱角的皮肤上时,他甚至连伸手扯掉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向晚,开门。医生来了。”

门外传来张秀兰压低的声音。

那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反而透着一种因极度焦虑而产生的沙哑与紧绷。

听到“向晚”这个名字,林向晚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

那是昨天晚上,林建国和张秀兰在客厅低声争吵了三个小时后得出的结论。

身份证可以先不换,但在这个家里,那个象征着阳光、长子、未来的“林向阳”已经成了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为了所谓的“心理暗示”和不让家里的保姆起疑,他们开始叫他向晚。

向晚,日落向晚,像是一场体面的、无声的葬礼。

林向晚机械地站起身,拉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眼睛红肿、穿着高档套装却掩饰不住一身疲惫的母亲;

另一个则是穿着便服、提着银色医疗箱的中年男人。

那是林建国动用私人关系,从本市最权威的私立三甲医院请来的内分泌科首席专家,开出的出诊费足以让普通白领咂舌。

“周主任,您看这……”

张秀兰一进门,就急切地将医生迎了进来,眼神里满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病态渴望。

被称为周主任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向晚身上打量了一圈。

作为精英阶层的私人医生,他见过无数有钱人家不可告人的**,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医学常识。

“林同学,先坐下,我们做几个基础检查。”

周主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且温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于林向晚来说是一场清醒的凌迟。

抽血针管刺入纤细的手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出,那条原本因为打球而略显粗糙的血管,此刻在白皙的皮肤下显得异常脆弱。

听诊器冰冷的金属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每一次心跳的震动,都通过那两片刚刚发育的柔软组织反馈给林向晚,带来一阵恶心至极的羞耻感。

随后是染色体采样、骨龄检测、基因序列对比的无创取样。

所有的仪器和试剂都是市面上最顶级的。

林建国不知何时也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只是双手环胸站在窗边,修长挺拔的身躯在落地窗投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逐渐出结果的便携式电子化验单,仿佛在等待一场关于公司股票开盘的判决。

直到周主任放下最后一本报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周主任,怎么样?是不是脑垂体瘤?还是某种罕见的基因突变?可以通过手术或者激素打回去吗?”

张秀兰猛地起身上前,由于用力过猛,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大理石桌面上撞出清脆的锐鸣。

周主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林向晚,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林建国身上。

“林总,张女士,从目前的化验结果来看……林同学体内的一切生理指标,都非常、非常健康。”

“健康?!”

张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尖锐的破音,“他是个男孩子!他三天前还能在球场上拿二十分!你现在管这个叫健康?!”

“请冷静一点,听我说完。”

周主任耐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林同学体内的雄性激素几乎降到了零,而雌性激素和孕酮指标完全符合一个十四岁青春期少女的发育峰值。染色体报告显示……也是绝对的XX。从生物学和医学的角度来看,没有病变,没有肿瘤,甚至没有任何人工注射激素的痕迹。她现在……就是一个发育非常完美的、健康的女性。”

完美的、健康的、女性。

这三个词像是一柄柄精致的重锤,狠狠砸在林向晚的太阳穴上。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双手死死抠着真丝睡裙的下摆,指甲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着病态的惨白。

“也就是说,没办法‘治’,对吗?”

一直站在窗边的林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理智得近乎残忍。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最擅长的就是及时止损和风险评估。

当一种现象超出了常理,且无法用金钱逆转时,他就必须开始考虑这个“产品”对整个家庭利益的损害。

“以目前的医学手段,如果强行注射大剂量雄性激素,只会导致严重的肝肾衰竭和免疫系统崩溃,那是致死性的。”

周主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林总,我的建议是……接受现实。或者,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进行性别认同的引导。”

周主任走了。

林建国亲自将他送到玄关,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很久,隐约能听到“保密协议”和“封口费”之类的字眼。

房间里只剩下张秀兰和林向晚。

张秀兰跌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儿”。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似乎想要去摸摸林向晚的长发,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秒,她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她看着那张漂亮、纤细、毫无瑕疵的少女面孔,眼泪终于决堤般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啊……我的阳阳啊……妈妈造了什么孽啊……”

她压低声音哭泣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打骂林向晚,可她每一次因为心疼和绝望而流下的眼泪,都在空气中凝固成最沉重的罪恶感,死死地扣在林向晚的脖子上。

林向晚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他没有哭。

因为他突然发现,这具少女的身体似乎连泪腺都变得过分敏感,他害怕自己一哭,发出来的声音会是那种让林建国皱眉、让母亲崩溃的、娇滴滴的呜咽。

晚餐时间。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在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教养下维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依然是精致的中上流标准晚餐,开着足额冷气的客厅里,只有银质餐具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

林向晚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居家卫衣和长裤,默默坐在了餐桌的最边缘。

小宇坐在他的对面。

十岁的男孩子已经懂得了一些男女有别的概念,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应该带他打游戏的哥哥,现在却穿着女装、留着长发,眼神里那股曾经的崇拜已经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夹杂着恐惧的早熟冷漠。

小宇把凳子往林建国的方向挪了挪,仿佛在刻意和林向晚拉开距离。

“向晚。”

主位上的林建国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优雅、体面,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你下周的学籍和身份证,我会让秘书去办好。中考的报名资料也会同步更新,学校那边我和校长打过招呼了,对外只说是之前的档案录入错误。这些你不用操心。”

林向晚的手顿了顿,机械地点了点头。

“还有。”

林建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向晚身上,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看“林家长子”时的热烈与期望,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明年美国常春藤夏校的名额,我已经让秘书退掉了。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和身体情况,不适合出国。”

林向晚猛地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爸……那是我……”

他试图争辩,可一开口,那副娇柔、纤细的声带却背叛了他,吐出了一串软绵绵、毫无气势的女声。

“小宇下学期就五年级了。”

林建国甚至没有听完林向晚的申辩,便自顾自地转过头,看向了对面正大口吃肉的小宇,眼神在这一瞬间无缝地切换成了曾经的骄傲与温柔。

“我打算把那个夏校的名额留给小宇。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提前去见见世面,对林家的继承人来说不是坏事。小宇,下周开始,爸爸给你报了高尔夫和少儿商务英语的私教课,以后放学由司机直接送你去球场,明白吗?”

“哇!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学!”小宇兴奋地放下了鸡腿,开心地拍着手。

张秀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向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体面地往小宇碗里夹了一块鳕鱼:“小宇乖,多吃点,以后林家可全指望你了。”

餐桌的这一头,是资源、财富、期望与关于未来宏大蓝图的无缝交接。

而在餐桌的那一头,林向晚坐在阴影里,看着自己杯子里倒满的高档鲜榨果汁,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没有吵闹,没有打骂。

父母用最理智、最体面的阶层手腕,在剥夺了他作为男生的权利后,又顺理成章地剥夺了他作为长子的未来。

家里不缺他一分零花钱,不会少他一件昂贵的衣服,甚至可以为他提供一线城市中上流阶层所有的物质庇护。

但他们用这种体面的放弃,在林向晚和这个家庭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隔离墙。

他不再是林家的骄傲,不再是未来的继承人。

他成了这个豪宅里,一件昂贵、精致、却毫无用处的……透明废品。

窗外,盛夏的夜空繁星点点,高档公寓下方的绿化带里,蝉鸣声依旧铺天盖地。

那声音聒噪、狂热,在这个燥热的夏天里释放着最廉价也最旺盛的生命力。

林向晚转过头,隔着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看着窗外的世界。

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裸露的手腕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知道,外面的盛夏还在继续,可属于他的那个夏天,已经在这间二十四度的恒温牢笼里,死得连骨灰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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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终止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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