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辰点点头，“洗完了。”
江晓镜站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也往浴室走。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甜甜的，暖暖的，像什么花，又像什么水果，是叶吟辰的沐浴露的味道。
江晓镜深吸一口气。好香，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很好闻，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一直萦绕在那里。
她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扒着门框，没急着进去。她回过身，只有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小叶。”
叶吟辰正站在自己桌边，拿着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浅灰色的，搭在头上，遮住半边脸。听见叫声，她擦头发的手顿住了，转过身，看着江晓镜。
“你沐浴露好好闻，你把链接发我呗，下次我也买这个。”
“好。”
江晓镜满足地笑了，那颗小脑袋缩回去，门“咔哒”一声关上。心情也变好了许多，她站在雾气里，让那股香味把自己包围。
等到江晓镜洗完出来，唐以宁和许安歌已经回来了。
两人并排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电脑，屏幕画面在动，是一部什么剧。许安歌歪着身子，脑袋快靠在唐以宁肩膀上，唐以宁坐得直直的，但肩膀没躲。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屏幕。
江晓镜一边擦头发一边扫了一眼宿舍。
叶吟辰的床铺空着，被子还是下午叠好的样子，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桌子前也没人。
“叶吟辰呢？”江晓镜问。
唐以宁转过头看她一眼：“不知道啊。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是。”江晓镜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你们回来没看见她吗？”
“没有。”唐以宁说，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看剧，“回来的时候屋里就没人。她可能出去了吧。”
江晓镜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拿着毛巾出门吹头发去了。吹完头发回来，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是叶吟辰的对话框，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是一张鲸鱼的图片，蓝蓝的，小小的。
【你出去了？】
等了一会没有回复，江晓镜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衣服，哼哧哼哧。回来后又连忙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江晓镜的眉头不自觉拧在一起。她一只手不停地往下滑，刷新，刷新，刷新。另一只手肘撑在桌面，撑着撑着，手指就伸到嘴边，牙齿一下一下咬着指甲。指甲边缘被咬得参差不齐，有点疼，但她没注意。
不应该啊，没欠费啊。她点开设置看了看，网络信号满格。难道是网络不好？她正准备扭头问许安歌网络怎么样——
手机突然震了，一阵吵闹的铃声响起。
江晓镜手一抖，心一颤，咬牙切齿地接通了电话，还没等对面说话，她劈头盖脸先发制人，“草，你干嘛？！吓我一跳！”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一个男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莫名其妙，啥也没干先挨一顿骂：“骂我干嘛？！我干啥了我？”
江晓镜没说话，喘着气。
“喊你打游戏啊，还能干嘛？”那头的男生说，“难不成给你煲电话粥啊？想得美。上不上号？”
江晓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知道从哪来的火压下去：“上上上。”
她点开游戏，加入房间，人齐了，开局。
前面还挺顺畅，跳伞，捡装备，搜房子。江晓镜操作着人物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捡了一把枪，又捡了点子弹。
然后男生突然在电话那头喊：“有人有人！别进去别进去！左边那个房子！”
江晓镜没反应过来，人物已经冲进去了。
下一秒，绿烟袅袅升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事没事，再来。”
接着好几局，不是落地成盒，就是千里送人头。电话那头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了，“喂，镜子，嘛呢？”朋友在电话那头抱怨，“怎么回事啊你？平时不是挺猛的吗？你今晚有毒吧？”
江晓镜没说话，她把平板扣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不玩了。”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静不下心。心里没来由地很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憋得慌。什么都做不下去，打游戏，总分心，分心就死。刷视频，看不进去，划过去就忘。坐着，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爬。
她看了眼时间，十点整。距离她上一条消息发出去，过去了一个小时。
唐以宁和许安歌已经洗漱上床了。两人趴在一张床上，脑袋抵着脑袋，凑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唐以宁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许安歌手臂上。许安歌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发丝，一圈一圈地绕。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偶尔的笑声，很轻的，闷在喉咙里的那种。
江晓镜瞄了她们一眼，站起身。
“我关灯了。”
“嗯。”
“好。”
她按了下开关，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路灯的，远远的，黄黄的。
江晓镜爬上床，拿起手机，照例，睡前的各种助眠流程。平常一刷就停不下来的抖音，这次看的索然无味，没有好看的视频。她不信邪，每个软件都点开一遍，微博，刷两下，退出来。小红书，刷两下，退出来。淘宝、拼多多、美团、备忘录......
自己也不知道要干嘛，最终还是点开微信，点开叶吟辰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条：“你出去了？”
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宿舍有门禁，十一点半关门，别回来太晚】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手机看一眼，直到第十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草，你在干嘛？江晓镜，你不会是在担心她吧？都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能出什么事？在学校里，有保安，有监控，有门禁，能出什么事？不就是出去一下吗？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家有人家的事，你管得着吗？你凭什么管？
江晓镜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新消息，什么都没有。三个小时了，叶吟辰一条信息都没有回。
她烦躁地胡乱划着手机屏幕，最后再发一条，她想，爱回不回，管她呢？
江晓镜点开输入框，就在这时候——“咔哒。”很轻的一声，宿舍门锁转动的声音。
江晓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心跳咚咚咚的，震着耳膜。
一道微弱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块。然后那块光被挡住了，一个影子从门口移进来。
动作很轻，然后是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之后安静了。
江晓镜睁开眼睛，黑暗里，她盯着面前的墙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但她知道，叶吟辰回来了，就在对面，她躺下了，准备睡觉了。
江晓镜慢慢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一连几天，叶吟辰每天都这样，结束训练后跟江晓镜一起回来。然后转个身的功夫，人就没影了。晚上卡着点回来，白天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集合、训练、解散、吃饭，匆匆忙忙的，连眼神都来不及对上。
江晓镜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也没问，问了好像就显得自己很在意似的。
终于在又一次叶吟辰她送到宿舍之后，江晓镜忍无可忍，开口叫住她，“又要出去？”
叶吟辰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身看向江晓镜，对方面无表情坐在她自己桌子前，不知为何，叶吟辰觉得江晓镜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叶吟辰咽了咽口水，愣愣的回答她，“嗯。”
江晓镜听着这平平无奇的嗯，一口闷气直通胸口，她深呼吸几下，把那口气压下去。然后站起身，几步走到叶吟辰面前，叶吟辰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江晓镜看着那后退的脚步，停下来，站在她面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所谓的样子，是朋友之间的问询，不是她生气，“你去哪？”
“啊？”叶吟辰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手指了指门口，有些无措的回答，“外面。”
江晓镜被气笑了，她伸手，掐了自己人中几下。使劲掐，指甲都陷进肉里。那点疼让她清醒了一点，让她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下去一点。
“你要是有事，你跟我说。”她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又不是不让你去。”
“你每次跟我一起回来，转身又走，何必呢？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来，需要你把我送回来然后再出去吗？”
“没有，不是。”叶吟辰连忙反驳，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眼睫毛疯狂眨动，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放，就是不敢看江晓镜的眼睛。她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不想让江晓镜自己一个人而已。每次送她回来，然后自己再走。这样就感觉……感觉她不是一个人回去的，感觉有人陪着她，感觉……
“微信为什么不回？”江晓镜又问。
“......”
叶吟辰这次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怎么说，江晓镜发的信息，她是回来路上才看到，可是那时候已经十一点二十了，她想，江晓镜可能已经睡了，她怕回信息会打扰到她，就没回。
然后第二天，两人又一起去食堂，一起排队，一起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没必要回了。期间叶吟辰一直在找机会，想着解释一下。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江晓镜的态度，她好像又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她笑着跟别人说话，她刷着手机，她忙着别的事。好像那条信息发出去就发出去，有没有回复都无所谓。她也就放弃了要解释的想法。
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解释了，然后对方来一句：啊？是吗？好吧，我忘记了。或者：哦，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不说。还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叶吟辰站在那里，低着头，垂着眼。睫毛盖下来，遮住眼睛。手指拧在一起，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江晓镜看着那颗低下去的脑袋，头顶有几根呆毛竖着，从发丝里支棱出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一颤一颤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但嘴角有一点往下耷拉。耳朵红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廓，像要滴血。
江晓镜心里忽然一软，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从胸口漫开，漫到四肢百骸。
她暗自唾弃自己：说好的，要好好说话呢？怎么凶人家？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慢慢的，长长的。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也软下来，软得像傍晚的风。
“以后我的信息记得回。”她说，顿了顿，又补充，“无论过了多久。”后一句江晓镜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
欸？欸？欸？你在干嘛？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啊？什么叫“无论过了多久”？这听起来怎么像……像……
江晓镜偷偷瞄着叶吟辰的神情，叶吟辰还是低着头，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乖乖的、低着头挨训的样子。
还好，江晓镜松了口气，还好，对方没有多想。她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