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只有两个小时,排队吃饭,再走回宿舍,剩下时间只有不到一小时,根本不够睡。
江晓镜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眼前发黑,脑袋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坐在那里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要干嘛。那种感觉比没睡还难受,没睡只是困,睡了被叫醒,是整个人被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难受得要命。
“好困啊。”
她左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到最大,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脸都皱在一起。打完,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亮晶晶的一滴,挂在睫毛上。她伸手用指腹擦去,指尖湿湿的。
眼睛还迷迷瞪瞪的,半眯着,睁不开。脚下也有点发飘,走路像踩在云上,高一脚低一脚。她就这样梦游一样走出宿舍门,沿着走廊往外挪。
太阳还是那么大,明晃晃地照着。江晓镜被那光刺得又眯起眼,头微微垂着,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腿在动,但脑子没在工作。
旁边的叶吟辰看起来倒挺精神的。步子稳稳的,脊背也挺得直,走在太阳底下,额头只渗出薄薄一层汗。她走得不快,配合着江晓镜的步速,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江晓镜转头看她,眼睛还是半眯着:“小叶,你都不困吗?”
叶吟辰摇摇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细细的。“午休时间半个小时最好,”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时间越长会越困,醒来反而难受。睡十分钟也行,闭目养神,不要进入深度睡眠……”
江晓镜听着她说话。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耳朵里,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工作了,根本听不进去内容。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什么东西在耳边拂过,又像小时候妈妈哼的催眠曲。那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很平稳,很……催眠。
她越听越困,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脑袋越来越重,一点一点往下栽。脚下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
叶吟辰伸手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江晓镜站稳,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盯着叶吟辰看了一会儿。那张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光。
“叶吟辰,”江晓镜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困意变得黏黏糊糊的,“我们晚上一起睡吧。”
“啊?”
叶吟辰一惊。那声“啊”很短促,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点,睫毛颤了颤,脸好像更红了。
江晓镜没注意到这些。她耸拉着脑袋,眼皮还在打架,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是不知道,我每次睡觉躺床上都要酝酿半小时,有时候更久才能睡着。刚刚听你说话——”她顿了顿,又打了个哈欠,“比我在床上酝酿半小时都管用,你说话像催眠曲。”
叶吟辰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回什么。那几句话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有点晕。“一起睡”这三个字一直在那儿,亮闪闪的,烫烫的,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就索性闭嘴,默默地走着。
走到集合点附近,远远就能看见那片迷彩色。有人在往那边走,有人已经到了,坐在马扎上低头玩手机。教官还没来,哨声还没响。叶吟辰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去吧。”她对江晓镜说,声音有点急,“我还有点事。”
说完,没等江晓镜反应,她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脚步很快,头发在脑后甩来甩去,背影很快就跑远了。
江晓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眨了眨眼。“喂,你去哪?”叶吟辰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那个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教学楼后面。
江晓镜收回目光,找到自己的小马扎,一屁股坐下去。马扎还是热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烫得她缩了一下,但懒得动,就那么坐着。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低头刷起来。刷了两条视频,没看进去,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往上滑,一条接一条。但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些画面从眼前过,但没进脑子。她只是在刷,机械地刷。
旁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下午还要站多久,她都没听见,直到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江晓镜扭头,叶吟辰坐在她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又渗出一层薄汗,细细密密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比刚才更红。
“你去哪了?”江晓镜问,下一秒,叶吟辰递给她一瓶水。
蓝色的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给你。”叶吟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什么光。但被江晓镜盯住的时候,又有点躲闪,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扑闪扑闪的。她把水往前递了递,瓶口朝着江晓镜。
江晓镜愣住了,那瓶水就在她眼前,瓶身的水珠往下淌,滴在叶吟辰的手指上,又顺着指缝流下去。“你……”
“早上谢谢你。”叶吟辰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抬眼看了江晓镜一下,又飞快地垂下。
江晓镜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不就一瓶水嘛,有什么好谢的。但话还没出口,叶吟辰已经把水塞到她手里。
“有来有往。”叶吟辰说。
那四个字落进江晓镜耳朵里,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里的瓶子冰凉,激得她手心一缩。她低头看着那瓶水,青柠味的脉动,不是她早上买的那种。叶吟辰特意跑去买的,刚才那么着急跑开,就是去买这个。
江晓镜握紧那瓶水,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叶吟辰已经转回头去了,她目视前方,等着教官吹哨。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柔柔的,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细细的,轻轻的,很安静。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胸口不再起伏。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江晓镜也转回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怎么会有人这么较真,她想着。一瓶水而已,还要跑回去买一瓶还回来。这么认真,这么较真,这么……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相反,她并不讨厌。
反而觉得……
江晓镜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太阳刺得她微眯起眼睛,光从睫毛缝隙里漏进来,晃得眼前一片亮,心里也被晒得有些发烫。
一整天的训练结束,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天边还剩一点橙红色的光。操场上到处是拖着脚步往宿舍走的人,一张张脸都写满了“累”字。
江晓镜挽着叶吟辰的胳膊,她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叶吟辰身上,走得东倒西歪。叶吟辰也不躲,就那么让她靠着,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累死了——”江晓镜拖着长音,脑袋往叶吟辰肩膀上靠了靠,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难受死了。我要赶紧回去洗个澡——”她说着,脑袋从叶吟辰肩膀上弹起来,眼睛亮了一点:“走走,我们回宿舍,快点。”
叶吟辰没有说话,但她脚步顿了一下。江晓镜感觉到了,她侧头看叶吟辰:“怎么了?你有别的事吗?”
叶吟辰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先跟她一起回去,等下再出来就好了,她这样想,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叶吟辰摇摇头:“没有,走吧。”
回到宿舍,门一推开,里面空荡荡的。唐以宁和许安歌还没回来,两张床铺都空着,被子还保持着早上起床时的样子,乱糟糟的堆在那里。
江晓镜先进屋,直奔自己的桌子,把军训帽子往桌上一扔,回头对叶吟辰说:“你先洗吧。”
叶吟辰愣了一下。她记得刚才在路上,江晓镜那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黏糊糊的汗,难受死了,要赶紧洗澡。那是她的原话。
“我没事,”叶吟辰说,“你先吧。”
“我要先打个电话。”江晓镜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洗你的,不用管我。”
叶吟辰看着她,江晓镜已经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她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江晓镜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有没有想我啊……”门关上了,把那声音隔绝在外面。
叶吟辰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秒——眼睛底下有一点青,嘴唇起皮了,头发乱糟糟的,那样子真不好看。
她伸手打开花洒,水哗地冲下来。一开始是凉的,激得她缩了一下肩膀,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凉水冲。凉意从头顶漫下来,流过脸颊,流过脖子,直至全身。
慢慢变温了,变热了,最后热气蒸腾起来,弥漫整个浴室。
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东西在转。江晓镜刚才那句话“有没有想我啊”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在跟谁说话?男朋友吗?还是……还是什么别的人?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那是江晓镜的事,跟别人打电话,跟别人撒娇,跟别人说“有没有想我”,都是她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可是那句话就是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心里闷闷的。
出来的时候,浴室里全是雾。叶吟辰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往外走。江晓镜已经打完了电话,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你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