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叶吟辰慌张地抬起手，接过那瓶水。手指碰到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瓶身上凝的水珠滑下来，流进她指缝里，凉飕飕的。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了两口。水是冰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在胃里散开。
喝完后，叶吟辰看着手中的瓶口，圆圆的，塑料的边缘沾着她嘴唇碰过的痕迹。她盯着那圈痕迹，盯了一会儿。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和别人共用一个瓶口，她知道这个。
她一只手慢慢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纸巾，捏住其中一张的边角，准备往外抽，擦一擦瓶口，她想。擦干净了，再还给她，这样就不会——
“你喝完了？”
叶吟辰“嗯”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瓶子就被抽走了。江晓镜接过瓶子，仰起头，对着瓶口，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叶吟辰一愣。她下意识出声阻止，声音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慌张。
“怎么了？”江晓镜含糊地问，声音闷在瓶口里。
叶吟辰看着她，看着她嘴唇贴着的地方——正是自己刚刚碰过的那个位置。那么自然地贴上去，好像那根本不是什么事，好像那圈看不见的痕迹根本不存在，好像她身上所有脏的、烂的、让人嫌弃的东西，都不存在。
“……没事。”她转回头，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攥着纸巾的那只手，慢慢从裤兜里抽出来，空空的。
没事，江晓镜不在乎这个，她只是……只是顺手而已，对谁都这样。
叶吟辰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她没有朋友，她也不懂得如何与朋友相处。不知道说什么话是对的，做什么事是对的。怕自己哪一句说错了，惹得人家不高兴。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破坏了什么气氛。怕自己身上那些看不见的、脏的、烂的、让人嫌弃的东西，会不小心露出来，把人家吓跑。
以前上学的时候，看着别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她总是走慢一点，落在后面。不是不想跟上去，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跟。那些三三两两的人，她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话题，有自己的笑点和梗。她插不进去，站在旁边像个傻子。
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就像是个异类。
别人看你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那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是好奇，是怜悯，是幸灾乐祸，还是“还好不是我和她一样”的庆幸。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
叶吟辰也不是没有试过交朋友，她试过的。她努力地对别人好，帮别人做值日，擦黑板，倒垃圾。帮别人抄笔记，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怕别人看不清。帮别人跑腿买水，跑上跑下，气喘吁吁，把水递过去的时候还要笑一笑，说“不客气”。
那些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努力去维持那些所谓的友情。尽管她知道，那些人并没有真的把她当朋友。那些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以使唤的人，需要一个人帮她们干活，需要一个人背黑锅，需要一个人在她们无聊的时候陪着她们笑。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可以衬托让她们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
那些人叫她“小叶”，叫得很亲热，好像真的是朋友一样。可每次她稍微有一点犹豫，有一点不情愿，那些人的脸就变了。
“叶吟辰，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那个叫小南的女生这样问她。站在她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高高的。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小南的朋友，也都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在打量一个什么东西。
“我只是让你帮我做个小事而已，”小南的声音拉得很长，带着点委屈的调子，“你要这样的话，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说完，小南扭头就走了。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第二天，教室内传的沸沸扬扬。
课间的时候，有人围到她座位旁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把她围在中间。他们站着，她坐着。她仰着头看他们，一张脸，两张脸，好多张脸。那些脸在她眼前晃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
“叶吟辰，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人家小南只是让你帮个忙，你帮一下能死啊？”
“就是就是，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亏得小南对你那么好，去哪都带着你......”
“如果不是她，谁愿意给你玩啊。”
“叶吟辰——”
“叶吟辰——”
“叶吟辰——”
那些人站在她面前，一个个手指着她，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他们张着嘴，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名字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变成一把把刀，一刀一刀扎在她身上。
她想捂住耳朵。她真的捂住了，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手指按在耳廓上。可是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从指缝里扎进来。嗡嗡嗡，像一群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不要再说了……”
她听见自己呢喃。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不要再说了……”
可是那些声音没有停，还在喊她的名字，还在指责她，还在用手指着她。
她觉得喘不上气，她拼命呼吸，可是吸进来的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吸不进来，什么都呼不出去。整个人被压在那里，压在椅子上，压在那些目光里，动不了，逃不掉。
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叶吟辰浑身一颤，“我错了……我错了……”她缩起脖子，身体往后躲，肩膀弓起来，手臂抬起来挡在脸前，挡住那些可能落下来的东西。她往后躲，再往后躲，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别打了……别打了……”
“小叶？”
那个声音很近，清亮的，带着点疑惑。
“小叶，你干嘛呢？”
叶吟辰睁开眼，江晓镜正歪着头看着她。
光从江晓镜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亮亮的。她头发上落着几片细小的光斑，是头顶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那些光斑在她脸上晃，一会儿在眉骨上，一会儿在鼻梁上，一会儿落在她弯弯的眼睛里。睫毛尖上也是亮的，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一阵风吹过，几缕碎发从她马尾里散出来，轻轻地飘起来，在空气里晃了晃，又落回去。
她就在那里。
坐在光里，坐在树荫下，坐在自己旁边。那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近到她身上的热气都能传过来，隔着一拳的距离，暖烘烘的。
叶吟辰盯着那张脸。
盯着她弯弯的眉眼，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盯着她睫毛上那一点点光，盯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盯着她歪着头的姿势。好像在等自己说话，又好像什么都不用等，就这么看着自己就够了。
叶吟辰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种酸从眼眶底下漫上来，漫过眼球，漫到眼角，在那里聚成一汪东西。那汪东西越聚越多，越聚越满，随时可能溢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看着这个人，那些声音就进不来。那些指责，那些手指，那些厌恶的眼神，都进不来。只有她歪着头的样子，只有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只有她。
世上有一座山，终年下雪，没完没了的下。天永远阴着，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云层压在山顶，厚得透不过气。气温很低，呼出来的气一出口就变成白雾，白雾还没散开，就冻成冰碴子。
人站在那里，冷得打颤。从骨头缝里往外颤，怎么都止不住，牙齿磕牙齿，咯咯响。手和脚冻得发麻，失去知觉，变成两块没有感觉的肉。
周围只有厚厚的雪，盖住一切。没有路，没有人，没有声音，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山顶有一棵树。
树干歪着，从石头缝里斜着长出来，瘦瘦的，灰褐色，皮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干枯的木质。树枝光秃秃的，一根一根往上戳，戳向那灰蒙蒙的天。它们戳在那里，在乞求什么，又像在质问什么。
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簌簌地抖，抖得树枝嘎嘎响，像要断了。但它没断，它一直立在那里，承受着那种极端的低温，一年又一年。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不知道是哪一刻，有一束光。就那么一束，细细的，软软的，从云层的某一处缝隙里漏了下来。它穿过灰蒙蒙的空气，穿过漫天飞舞的雪片，落在白雪皑皑的山上。
落下的那一小片地方，雪不再是惨白的，而是淡淡的、暖暖的金色，像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小簇火苗。那束光从山的这一头，慢慢往那一头移。移过的地方，雪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融化。一滴一滴，细细的，在雪地上流出一道道小沟。
神奇的是，那光照在那棵树上，光秃秃的树枝上竟长出一颗小苞。褐色的，尖尖的，裹得紧紧的。雪化的水从树枝上流过，流过那个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厚厚的壳底下，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
那一束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照着那棵树，照着那个苞。
雪还在化，水还在流。山上还是冷，风还在刮，天还是阴的，云层还是那么厚。
只有那一束光，照在那里。
叶吟辰看着这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发紧，紧得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汪东西在眼眶里晃，晃得她不敢眨眼。
如果……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