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任何预兆。
江晓镜个子高,在最后一排。但个子高不是什么好事,前面的人随着教官的口令变换方向,还能被更高的人偶尔挡一挡太阳。而最高的那排人,就只能给前面的人当屏障,自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太阳底下,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江晓镜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她早上吃的好像也不多,她脸上现在是不是也晒得通红?她的后颈是不是也在淌汗,一滴一滴顺着脊椎往下流?她有没有水喝?她带水了吗?早上出门太急,好像没看见她往包里装水——
叶吟辰的思绪开始飘,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融化,思维变得黏稠,拉长,断裂,然后一节一节地飘走。江晓镜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笑着的,露出那颗小虎牙。但那轮廓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又像被太阳晒化了,边缘一点点晕开,最后只剩下一团白晃晃的光。
眼前的光晕越来越大,前面的女生的后脑勺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用力眨眨眼,眨掉那层水雾。
不能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这才第一天。这才站了多久?别人都没晕,凭什么你晕?
腿越来越酸,不是那种还能忍受的酸,是酸到了骨头里,从膝盖后面那个窝开始,一路往上蔓延,蔓延到大腿,蔓延到腰。膝盖后面那个窝里全是汗,裤子黏在皮肤上。
“休息二十分钟——”教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不准乱跑!就在原地!各班班长看好自己的人!”
队伍里一阵明显的松气声。叶吟辰听见有人在小声说“终于休息了”,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的脑子晕乎乎的,像被灌了一脑袋浆糊,转不动。眼前的一切都有点晃,地面在晃,前面的人也在晃,晃得她想吐。
在人群散开的一瞬间,叶吟辰下意识寻找江晓镜的身影,操场上到处是散开的迷彩服,人群从整齐的方阵变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有人往树荫底下跑,有人掏出手机,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到处是人,到处是绿色的影子,挤挤挨挨,来来回回,晃得她眼晕。
江晓镜个子高,应该很容易看见的。她那么亮,站在那里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全是陌生人,全是她不认识的脸。
身边有人结伴往树荫那边走,三三两两的,有人拉着手,有人互相靠着。叶吟辰撑着最后一口气,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
眼前是一片橙红色的暗,那是光线透过眼皮的颜色。眼皮很烫,眼球也很烫,像两颗被烤过的葡萄干,干瘪瘪地嵌在眼眶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跳得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很渴,很渴,喉咙冒烟的渴。叶吟辰试着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干涩的刺痛。
耳边是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掏水壶,咕咚咕咚喝水的动静;有人小声抱怨,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教官听见;还有人在叹气,长长的,像把憋了几个小时的闷气全吐出来。
叶吟辰就那么弯着腰,额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她再次抬起头,又环顾了四周,还是没有江晓镜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空洞的缺口。那个缺口在发痒,在发酸,在提醒她少了什么。她有点难受,有点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在找江晓镜,可是找到了又能怎样?你们也才认识了一周不到,人家对你好,那是人家性格好,对谁都好。你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人家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可是……想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哪怕……
“给。”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紧接着,低垂的视线内,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只手里握着一瓶脉动,蓝色的瓶身,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流过那几根好看的手指,留下一道道湿痕。
叶吟辰慌忙抬眼,便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很圆,像小鹿的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一眨不眨,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细小的汗珠。
是江晓镜。
她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珠。脸颊红扑扑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鼻尖也是红的,上面凝着一颗小小的汗珠。
她喘着气,气息不稳,唇瓣微张,急促地一呼一吸,胸腔也跟着起伏。有一滴汗珠从她额头顺着眉骨往下滑,滑过高挺的鼻梁,在鼻尖那里悬了一秒,然后滴落,正好落进她微张的唇缝里。
那滴汗落进去的瞬间,她的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红红的,湿润的,在嘴唇上飞快地扫了一下,把那滴汗卷进去。然后舌尖又缩回去,转瞬即逝。
叶吟辰盯着那个动作,呼吸一滞。
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开始发烫,那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锁骨,蔓延到全身。全身都在发热,比刚才在太阳底下暴晒还要热,还要烫。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江晓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叶吟辰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居然一直盯着人家的……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江晓镜,用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可是心跳根本不听使唤,还是咚咚咚地跳个没完。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晓镜顺势坐了下来,就坐在她旁边,马扎挨着马扎,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气。
“怎么?”江晓镜歪过头,打量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被我迷倒了?”
叶吟辰的耳朵又烫了几分。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
“也是。”江晓镜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像我这么漂亮又善解人意的美女,不常见。被迷倒也很正常,我理解的。”
她盯着叶吟辰的侧脸,目光落在那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上。那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要烧起来。
“你害羞了?”江晓镜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砸在地上的玻璃珠,“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她伸出手,捏住那只红透的耳朵。耳朵滚烫,烫得能煎鸡蛋。凉的指尖碰到热的耳垂,那一瞬间,叶吟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触感太清晰了。凉的,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轻轻捏住她的耳垂。然后那几根手指开始动,揉了揉,捏了捏,从耳垂揉到耳廓,又从耳廓捏回耳垂。江晓镜的手指在她耳朵上流连,似乎很享受那种凉意包裹热度的感觉,还有那软得不像话的手感。
好软,江晓镜心想。怎么会有人耳朵这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让人想一直捏下去。她又多揉了几下,爱不释手。
叶吟辰被揉得支楞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偏了偏,脖子缩起来。
江晓镜的手僵在半空,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居然上手去捏人家的耳朵?还捏了那么久?还——
江晓镜清了清嗓子,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然后垂下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心里有点慌。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那完全是本能,看见叶吟辰红透的耳朵,就忍不住想捏一捏。那种软,那种烫,那种微微发抖的触感,让她完全没来得及思考,手就已经伸出去了。
她垂下眼,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没什么的,就是好玩而已,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捏一下耳朵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叶吟辰应该不会……不会多想吧?
江晓镜偷偷瞥了叶吟辰一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两只红透的耳朵,红得惊心动魄。
江晓镜收回目光,把那瓶一直握在手里的水举起来。她拧开瓶盖,塑料瓶口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然后又递到叶吟辰面前。
“给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那么跳脱了,“我特意跑去买的。你都不知道,超市人多的要死,我挤了半天,才抢到一瓶凉的。”
她把瓶子又往前送了送,瓶口几乎碰到叶吟辰的嘴唇,“剩下的都是常温的。夏天就要喝冰镇的,常温的喝着多没劲啊,跟喝热水似的。”
叶吟辰看着面前那瓶水。蓝色的瓶身,凝着水珠,瓶口已经拧开了,露出里面透明的水。她又转头看向江晓镜。
江晓镜也在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弯着,露出那颗小虎牙。那笑容亮得晃眼,像正午的太阳,直接照进眼睛里,刺得人不敢直视。
叶吟辰被那笑容烫到了。心跳又开始加速,咚咚咚的,比刚才还快。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扎的边缘。
“那你呢?”她问,声音很轻。
“我们喝一瓶啊。”江晓镜理所当然地说,瓶子又往叶吟辰嘴上凑了凑,瓶口直接抵在她下唇上,“诺,你喝完我再喝。”
叶吟辰的嘴唇被那冰凉的瓶口激得一缩。塑料的触感,凉的,硬的,压在嘴唇上。
“可是……”
“诶呀,你怎么磨磨唧唧的。”江晓镜打断她,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点,瓶口压得更紧,“还要我喂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