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青抬眼看向对面的莫子萱:“吃完了吗?”莫子萱是苏暮青的室友,也是学生会副主席,她的得力副手。她们从大一开始就是朋友,也是苏暮青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为好朋友的朋友。
莫子萱将最后一口粉吸溜进去,点了点头。
苏暮青待她咽下后,端起自己的碗站起身,“吃完了就走。”她走到餐具回收处,将碗筷放好,转身就朝食堂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莫子萱紧随其后,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苏暮青的胳膊,歪头打量她的侧脸:“怎么了这是?”她打量着苏暮青的神情,“看着心情不大好啊。”
“没有。”
莫子萱撇撇嘴,还想再问,话还没出口,旁边斜侧就插过来两个人影。
两个穿着篮球背心、个子挺高的男生拦在了她们面前,目光直接落在苏暮青脸上,其中一个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局促:
“同学,你好,能加个微信吗?”
“不好意思,不加微信。”莫子萱几乎在对方话音刚落时就接上了口,脸上还挂着社交性的微笑,身体往前移了小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
两个男生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对视一眼,嘀咕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莫子萱看着他们走远,才转回头,对着身旁视线都没有偏移一点的苏暮青,拖长了调子:
“苏——大——女——神——”
她抬头望天,做怅然状,“我看以后你出门还是戴个口罩吧。这一路上我都帮你挡掉多少波了?”莫子萱摇摇头,抱紧了自己,“可真是苦了我了。”
苏暮青终于偏过头,看了身边又在演的莫子萱一眼。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她挑了挑眉:“所以呢?”
莫子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个“所以呢”是什么意思。
苏暮青的眉毛又往上抬了抬,弧度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你还想再苦一点吗?”她顿了顿,“要不,我给你加点工作量?宣传部最近好像缺个审稿的,生活部查寝的人手也不够……”
莫子萱抱紧自己的手臂“唰”地放下来,垂在身侧,不满地嘟起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喂,你还有没有良心?不心疼我就算了,你还落井下石?”
苏暮青看着她鼓起的那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又短又平,像一片薄薄的冰,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
莫子萱气到失语。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脆把头扭向另一边,脚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和苏暮青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苏暮青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目光平视前方。只是眼角的余光,将莫子萱那一连串赌气的小动作收得清清楚楚。心理暗暗吐槽:幼稚。
树影在脚下移动,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远处操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口令声。
“好了,”苏暮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往前跟了半步,和莫子萱重新并肩。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但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等下请你喝奶茶。”
莫子萱脚步顿了一下,她嘴角飞快地往下撇了撇,又努力想压住上翘的弧度。
“切。”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故作矜持的傲娇,下巴微微扬起,“这还差不多。勉为其难接受吧。”
两人又并肩走了几步。莫子萱的步子忽然缓下来,最后停在原地。她侧过身,面朝苏暮青,手掌心向上,直直地伸到她面前,五根手指同时向内勾了勾。
苏暮青脚步顿住,垂眼瞥了一眼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几根手指还在那一下一下地勾着。她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滑过手腕,小臂,最后落在莫子萱脸上。她微微皱了皱眉:“什么?”
莫子萱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嘴。
苏暮青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绿色小棍。她说话的时候,那小棍跟着动了动,一头露在唇外。此刻安静下来,她腮帮子一侧微微鼓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滚动,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嘴唇边缘偶尔露出一点圆润的弧线。每一次滚动,都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啧啧”声。
“你吃的那个。”莫子萱的手指又勾了勾,掌心朝上,纹丝不动,“我也要吃。”
“没有。”苏暮青的声音含混了一点,因为嘴里有东西,“就一个。”
“我信你才怪。”莫子萱嗤了一声,手掌又往前送了送,差点戳到苏暮青下巴。她那天明明白白的看见了,这家伙一兜子的棒棒糖,就是不想给她。“你给我一个能死啊。”
苏暮青没说话。她抬起手,把嘴里那根小棍往外抽了一点,用牙齿轻轻咬住,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完全当旁边那只手不存在。
“自己吃这么多糖。”莫子萱收了手,快走两步跟上,嘴里嘟嘟囔囔,“我是怕你得糖尿病,替你分担,懂不懂。”
“不需要。”
“一个棒棒糖而已,大不了我自己买。”莫子萱把脸扭向一边,声音低下去,嘟囔着,含含糊糊。其实她也并不是非要吃那根糖。她本来就不怎么爱吃甜食,嫌腻。只是,苏暮青好像对那兜子糖特别在意?而且……她忍不住又偏头看了苏暮青一眼。
从新生报到那天起,这个人就有点奇怪。
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话还是那么少,表情还是那么淡,走路还是目不斜视。可莫子萱就是能感觉到——她好像……心里搁着什么事。吃饭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筷子悬在半空好几秒。走路的时候视线会往某个方向多停一瞬,然后再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莫子萱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她们是室友,是搭档,是朋友,但苏暮青那个人,身上永远隔着一层东西。你以为走近了,伸手一摸,还是凉的。
“到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把莫子萱从走神里拽出来。
她猛的回神,眨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哦,哦。”她收敛思绪,胡乱应了两声,伸手推开门,迈步进去。
屋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苏暮青。
苏暮青正从嘴里抽出那根已经吃完的小棍,绿色的塑料棒,两头被咬得有点扁。她垂着眼,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手指一松,小棍落进去,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莫子萱看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苏暮青哪哪都好,人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对朋友也好,性格也好......就是人太冷了。哪怕是三十多度的夏天,跟她待一起,也像揣了个小空调,得自己加件棉袄才能扛住那阵阵飘过来的凉气。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校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只是一串官方的、四平八稳的句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然后是总教官......等到所有发言结束,总教官最后一声令下,各班级的教官便领着自己的人马,散向操场的各个角落。
为期两周的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正中央,明晃晃,白炽一片,没有任何遮挡。操场上一块块整齐的迷彩方阵,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报数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偶尔有一丝风刮过,树叶哗啦啦一阵响动。但那风也是热的,裹着操场塑胶跑道的焦糊味,刮过脸颊,黏腻腻的,带不走任何热度。
有的方阵运气好,随着时间推移,能蹭到一点旁边建筑物或树木投下的阴影。那些班的学生脸上明显松快了些,虽然还是得站着,但头顶上好歹有片阴凉。
叶吟辰所在的方阵显然没这个运气。
她们从早上集合到现在,就一直被钉在这片毫无遮蔽的操场中央,方圆几十米内,别说树,连根高点的草都没有。她们方阵就这么完完整整地沐浴在阳光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接受太阳公公的洗礼。
叶吟辰站在队列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一点一点发烫,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皮肤。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外渗,顺着眉毛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不敢抬手擦,只能拼命眨眼,把那股辛辣的液体挤出去。汗又流进嘴角,咸的,带着一点涩。
她站的是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目视前方,正对着前面女生的后脑勺。那个女生的马尾辫扎得很紧,露出一截后颈,脖子后面已经晒得通红,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几滴汗顺着脊椎的凹槽往下淌,流进迷彩服的领口,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前面的女生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强行忍住。“都给我站好了!”教官的声音从方阵前方炸开,嗓门大得惊人,“才站了多久?一个个的就给我晃!今天第一天,我不罚你们,再有晃的,全体加站半小时!”
队伍里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试图把自己钉在原地。
叶吟辰把目光放空,盯着前面某个虚空的点。阳光太烈,看什么都带着一圈白晃晃的光晕。她的脑子也开始有点发木,像是被晒化了,思维变得黏稠,转不动。
她试图想些别的事情,来缓解这难熬的时间。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想起,早上江晓镜给她涂防晒霜的时候。那双手,温热的指尖,点在额头上,点在脸颊上,点在鼻尖上。还有那股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她当时连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现在想起来,心跳好像又快了。叶吟辰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时间在烈日下好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轮接一轮的热浪,和不断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汗。
脚尖开始发麻,膝盖发酸,腰也酸。后背的汗已经把整件T恤浸透,又湿又黏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但她不敢动,旁边已经有人因为动了一下被教官点名了,那个男生现在正被罚做俯卧撑,手掌按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每撑一下,脸上的汗就甩下来几滴。
叶吟辰咬了咬牙,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回来,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又一阵热风刮过,带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饭菜香。那股香味混在热浪里,竟然让人有点想吐。
胃里翻涌了一下。早上江晓镜拉着她逛遍了食堂的所有窗口,除了那个包子,最后硬是还给她塞了一个鸡蛋和一袋豆浆。
鸡蛋她吃了,豆浆也喝了。但此刻那些东西好像都消化完了,只剩下饿,还有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舌头黏在上颚上,咽口水都困难。
叶吟辰偷偷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细小的白皮。
不知道江晓镜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