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辰捂着抽筋的脖子，欲哭无泪。她僵在那里，歪着脑袋，姿势别扭得像一只被卡住的猫。
她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呼吸，原本死死攥着睡裤的手指才缓缓松开，虚虚地搭在腿上。
其实，情况也没有那么糟，不是吗？
叶吟辰看着埋在她肩窝地脑袋，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看着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心里有一个角落，软软的。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如果江晓镜醒来生气了怎么办？万一她觉得被冒犯，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了……
叶吟辰后脑勺抵着身后的墙壁，闭上眼，脑海里一团乱麻。可她真的太累了，身体上极度的疲惫将她淹没。她就这样仰着头，靠着墙，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
“嗯~”
江晓镜发出一声慵懒的哼唧，双臂伸直举过头顶，脚背绷得笔直，在被窝里惬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脚尖在被子里往前探，蹬到一团温热的东西。她迷迷糊糊地用脚趾点了点，努力伸着腿试着往回捞，想把它勾过来看看是什么。
不对劲。江晓镜猛地睁开眼，那点残存的瞌睡虫瞬间被吓得灰飞烟灭。
叶吟辰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上，脑袋仰着，嘴巴微张，额头上还沁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等，叶吟辰怎么在她床上！
江晓镜猛地扯了扯滑落到腰间的被子，视线往下扫——不对！她怎么在叶吟辰的床上？！
江晓镜大脑飞速运转，她明明是在自己床上睡的啊，怎么会这样？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似梦似醒间，她好像去了一趟卫生间，迷迷糊糊地走出来，凭着感觉就往某个方向走，然后摸到一张床，爬上去，钻进去……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床。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她爬错床了吧？
可眼下，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面前这荒唐的场景。
江晓镜在内心无声地尖叫，这也太抓马了吧。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她甚至连和别人挤一张床都没有过。
她拎起被子的一角，像做贼一样慢慢掀开。叶吟辰应该不知道吧？要是她醒来问起，自己怎么说？说自己上厕所迷糊了爬错床？这也太丢人了吧！
江晓镜咬着牙，一点一点从床上爬起来。膝盖跪着，双手撑着床板，缓慢地往床沿方向挪。刚挪了一步。
“吱呀”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江晓镜猛地转头，心跳都停了。叶吟辰还保持着仰头靠墙的姿势，呼吸均匀，没有醒。
她松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爬。四肢并用，每动一下，床就嘎吱响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该死的破床！
等到她终于爬回自己床上的时候，后背的睡衣都湿了，贴在皮肤上。她平躺在床上，扯过被子一把盖过头顶，一动不动。
被子底下的江晓镜已经想打包行李离开这个星球，地球online这款游戏，她已经玩不下去了。
这次算是丢人丢大发了。等叶吟辰醒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江晓镜给自己做了一通的心理辅导，最终一脸悲壮地下床洗漱。
江晓镜手肘放在桌面上，双手捧着手机，眼神虚焦地看着不断切换的视频。
“江江，你不喊小叶起床吗？”
许安歌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一边拍着水乳，一边随口问道。
“啊？”江晓镜手指划着屏幕，思绪已经跑到了千里之外。
“昨天不是说……”
“哦，”江晓镜抬头看了一眼叶吟辰的床铺，然后迅速站起身，一把拎起自己的水壶，“你帮我喊她吧，我去接热水！”
说完，她低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许安歌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唐以宁。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她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什么情况？唐以宁耸了耸肩，表示她也不知。
许安歌放下乳液，走到叶吟辰床前，拍了拍床沿。“小叶，小叶。”
“嗯？”声音从床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起床了。”
床帘被掀开一角。叶吟辰从里面萌萌的探出一颗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眯着，眼神透着刚睡醒的迷茫。她伸着脖子，像一只从窝里探出头来的小动物。
许安歌看着她这副还没睡醒的乖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乖啊你。”
“啊？”叶吟辰眨了眨眼，呆滞地发出疑惑。
“快点起床了”许安歌声音里透着笑意。
叶吟辰懵懵懂懂地坐起了身子，眯着眼睛，下意识寻找江晓镜的身影。
唐以宁悄无声息地走到许安歌身后。她贴得很近，嘴唇几乎要碰到许安歌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热气喷在许安歌耳垂上。
“那我呢？”
许安歌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那瓶乳液扔出去。“什…什么你？”
“我乖吗？”
许安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乖，”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们宁宁最乖了。”
叶吟辰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没发现江晓镜的身影。
“晓晓呢？”
“她接水去了。”
叶吟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失神地盯着桌面发呆。
“咔哒”一声，宿舍门开了。
叶吟辰连忙转头，两人视线交汇。
江晓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叶吟辰额外清澈的眼眸，心虚地撇开视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你……你起来了？”
“嗯。”叶吟辰轻声应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吟辰坐在那里，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江晓镜。以往，两人这个时候，根本不会向现在这样，无话可说。
江晓镜每次起床后，都会蹭在她身边，“辰辰，这个你帮我看一下。
“辰辰，我卡住啦，你帮我一下。”
叶吟辰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走到江晓镜身边。
“晓晓，我…”
江晓镜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你收拾好了吗？”
叶吟辰僵在原地，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嗯，好了。”她垂下眼睫，轻声回答。
“那走吧。”江晓镜拿起桌上的手机胡乱揣进兜里，低着头就要往外走。
“走？”叶吟辰疑惑地眨了眨眼，“去哪？”
“学生会。”江晓镜走到门口，伸手拉开宿舍门，“昨天查寝，你不在。”
“哦。”叶吟辰看着江晓镜已经迈出门槛的背影，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硌着掌心，泛起一丝微疼。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我自己去吧，不用麻烦你了。”
江晓镜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心底突然窜起一阵烦躁。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还傻站在那里的叶吟辰，语气有一丝不耐烦：
“你走不走？”
叶吟辰垂下眼，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小声应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学生会的路上，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叶吟辰偷偷侧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晓镜的侧脸。
晓晓是生气了吗？是因为早上和她睡在了一张床上，还是因为本来上午可以补觉，现在却要陪着自己去学生会挨批？又或者……两者都有。
“我真的可以自己去的。”叶吟辰在心里纠结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她不想江晓镜因为自己而生气、不开心。
“啧。”江晓镜皱着眉，语气更硬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我说了没事。”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将叶吟辰甩在了身后。
叶吟辰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和她并排走。她小跑着跟了两步，紧紧跟在江晓镜身侧大约一臂的距离。不敢离得太近，怕惹她心烦；也不想离得太远，怕她真的丢下自己。
…………
“咚咚咚。”
江晓镜走在前面敲开了门，叶吟辰紧跟在她身后。
“你好，我们来消名字。”
男生指了指靠近窗户、正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女生。江晓镜走到那张桌子前，对身后的叶吟辰偏了偏头，示意她开口。
“学姐，我来消名字。”
女生侧对着她们坐着，一手搭在桌面上，正聊得火热。
叶吟辰等了一会儿，想着对方许是没听见，她斟酌着再次开口：“学姐，我……”
话还没说完，女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过半边身子：“没看见我在忙吗？”
“你——”江晓镜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喉咙动了动，话都涌到了嘴边，忽然感觉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像小猫肉垫一样，软绵绵的。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又上移看向它的主人。叶吟辰冲她笑了笑，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别生气。
紧接着，叶吟辰伸出小拇指，勾着江晓镜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江晓镜身体猛地一颤，她咬紧牙关，硬是忍住了想要抽回手的本能反应。
两人站在桌前，等了很久，久到进来的人一波又一波，有交表的，有签到的，有来聊天的。那个女生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说两句，笑一阵，又低头看手机，就是不往这边看。
昨天说让九点来，她们八点半就到了。江晓镜看了一眼腕表，都已经九点半了。她忍不住想要开口催促，但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又憋了回去。
记的是叶吟辰的名字。如果她在这里吵起来，到时候连累的还是叶吟辰。如果是她自己的名字被记了，她现在已经在宿舍吹着空调睡大觉了，根本不会站在这看人脸色。
叶吟辰安静地站在一旁，渐渐地，她感觉身体开始不对劲。额头不断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呼吸渐渐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眼前开始一阵阵发白，她的背不自觉地拱起来，膝盖开始发软。
她咬紧下唇，额头的汗越来越多，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面前的桌子，试图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江晓镜注意到了。她连忙伸手去扶，托住她的肩膀，让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还好吗？”
叶吟辰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气息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江晓镜扶着叶吟辰的肩膀，伸出手臂借力给她，顺势将她拢进怀里。
“学姐，”她转而对那个女生说，语气硬邦邦的，“那你先忙，等你不忙了，我们再过来。”
她搂着叶吟辰就要往门外走。
“站住。”坐在桌子后的女生终于开口了，她抬起眼，冷凄凄地盯着两人，“你当学生会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女生将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叶吟辰是吧？这就是你的态度？”
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两名女生并肩迎着光走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厚厚一扎纸张，她戴着金丝框眼镜，头发不似往常那般披在肩上，而是微卷着高高束起在脑后。她身上穿着一套较为正式的西装，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某个大型会议。
“你想要什么态度？”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在四周回荡开来。
苏暮青走到叶吟辰面前。她低头看见江晓镜的手正扶着叶吟辰的肩膀和腰间。她闭了闭眼，压下想要扒开那两只手的冲动。
她微微附身，放缓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叶吟辰摇了摇头，她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却已经虚弱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昨天查寝，小叶不在……”江晓镜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和苏暮青叙述了一遍。
苏暮青听着，目光却没有落在江晓镜脸上。她一直看着叶吟辰，等她抬头，等她看自己，等她开口说一句话。
可叶吟辰始终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靠在别人怀里，不发一言，反而是别人替她回答。
苏暮青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为什么宁愿站在这等两个小时，也不愿发一条微信给她？明明昨天已经加了好友，明明她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为什么在她和别人之间，叶吟辰选择了靠向另一个人？她不知道，她和叶吟辰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以前她们……
“知道了，”苏暮青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冲门口偏了偏头，“你们走吧。”
江晓镜搀着叶吟辰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冷喝：“我让你们走了吗？”
“温景，你很闲吗？”苏暮青抬起眼，眼底似有一层冰霜。
江晓镜回头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莫子萱。莫子萱的眼皮都要抽筋了，疯狂冲她们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动着：快走快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眼皮真的抽筋之前，江晓镜终于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不再犹豫，扶着叶吟辰快步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然而叶吟辰的状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刚走出门，叶吟辰的脚步就开始发虚，每一步都往下沉。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地面上的一点绿光在晃。
她本能地循着那点光源走去，脚步踉跄，膝盖发软。刚走了两步，她就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硬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吟辰！叶吟辰！”江晓镜慌了。她蹲下来，手臂穿过叶吟辰的腋下，把人托起来。叶吟辰已经没有力气去支撑她站立，整个人不停地往下滑。江晓镜咬着牙连拖带抱，把她弄进隔壁的空教室。
叶吟辰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她的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脑袋侧着，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
她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海低处，四周只有黑暗，只有咕噜噜的噪音。身体已经没有知觉，意识变得混沌不堪。
江晓镜蹲在椅子旁边，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她立刻意识到叶吟辰是低血糖了。她突然很后悔，早上不应该和她生气，明明知道对方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如果先带她去吃个早饭，就不会这样了。
江晓镜翻遍了口袋空空如也，“小叶，你再坚持一下，”她俯下身凑近叶吟辰耳边，“我去给你买糖，你在这等我。”
她说完，转身跑出了教室。脚步匆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走廊里。她闪身避开人流，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叶吟辰朦朦胧胧地听见了江晓镜的话语。她用尽全部力气，想要伸手拉住江晓镜，告诉她：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可她的手抬不起来，只有指尖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办公室里，苏暮青猛地站起身，偏过头对莫子萱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
莫子萱莫名有些心虚。她刚刚之所以没说，其实是抱着一丝吃瓜的心态，想看看苏暮青怎么制裁那个平时就很猖狂的温景。
以往她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方不做什么太过分的事，也不会去管。都成年人了，再用给小孩子立规矩的方式……
学生会又不是育儿所，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纠正一个人的行为作风。
再者，她看刚刚苏暮青那副表情，她以为苏暮青都知道了，在给叶吟辰出气呢？
况且，叶吟辰当时那么明显，虚到都要靠别人扶着才能站稳，头都搭快要地上了，苏暮青竟然没看出来，难不成她以为叶吟辰给她鞠躬感谢呢？
莫子萱忍不住开口，回怼了一句：“谁知道你这么没眼色？”
苏暮青懒得理她，脑海里只剩下莫子萱刚刚那句，“小猫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是不是生病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当时只顾着看那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姿势了，她以为叶吟辰低着头是不想看她，以为叶吟辰不跟她说是不想理她。
她怎么就没想到，叶吟辰是真的不舒服？怎么就没想到，叶吟辰可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暮青两步把莫子萱甩在身后。走廊很长，四通八达，她不知道叶吟辰去哪了。她掏出手机，一边快步走一边给叶吟辰打电话。
“咣当”一声。从身后某处传来。苏暮青猛地停下脚步。紧接着，一阵微信铃声混着杂乱的说话声，从走廊拐角那边钻进她耳朵里。
苏暮青掉头，循着声音一间一间找过去。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开的瞬间，她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件灰色的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显出瘦削的蝴蝶骨。
苏暮青扑了过去，她跪在地上，把人从冰凉的地板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拍着她的脸颊，手指都在发抖。
“叶吟辰……你怎么了？叶吟辰……你别吓我……”
她揽过叶吟辰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子萱！”苏暮青对着匆匆赶来的莫子萱喊道。
莫子萱见这情形，没了刚刚打闹的心思，立马小跑在苏暮青面前，帮她开道。
“借过，借过！让一下！”
两人一路狂奔出教学楼，冲进校医院。校医全方位检查了一遍，给叶吟辰挂上了点滴。
“没什么大碍。”校医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低血糖加上睡眠不足导致的晕厥。这几天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她抬起眼，看了看苏暮青，又看了看叶吟辰。“你们是朋友吗？”
“嗯。”苏暮青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叶吟辰脸上。
校医犹豫了一下。她合上病历本，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你们平时压力大，需要有宣泄口。但宣泄不是只有一种方式。没事可以去唱唱歌，跑跑步，哪怕找个没人的地方吼几声。”
“你没事的时候，多陪陪她。记得告诉她，这世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
苏暮青蹙着眉，心头猛地一沉，没太懂对方话里的深意：“是她…有什么事吗？”
校医没有直接回答，她摇了摇头：
“这个，你还是自己去问她比较好。”
“对了，”校医走了两步，又转头叮嘱道，“等她好些了，带她去海边走走吧。当人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海面前，看着潮起潮落，就会发现人类其实特别渺小。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放在广阔的天地间，也就不值一提了。”
…………
江晓镜跑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各种各样的糖，手里握着两瓶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那间教室，猛地推开门。
“小叶……”.
教室空无一人，江晓镜愣住了。
她拦住路过的学生：“同学，你有看见坐在这里的人吗？”
“同学，你有看见……”
“长头发的，穿着……”
她一边不停地问，一边打着电话。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忙音一声接一声。江晓镜不知道叶吟辰去了哪里，她那个状态还能去哪儿？
她背靠在墙上，双腿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着颤。
正当她准备拦下另一个人问的时候，几个女生从她身边路过，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我天，你们看见了吗？”
“学姐帅死了……”
“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我都要被香晕了……”
“女友力爆棚了，好吗？！”
“好想魂穿那个女生啊……”
“话说，学姐抱的是谁啊？”
江晓镜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几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那些话飘进她耳朵里，字字清晰。
她僵硬地转回身，快步追上她们。“不好意思，”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可以看一下那个视频吗？”
“啊？好。”其中一个女生把手机递了过来。
视频只有五秒，画面很晃，镜头抖得厉害。周围人很多，角度也不好，挤在人群外围拍的。但江晓镜还是认出来了，画面中，苏暮青抱着一个女生，小跑着穿过人群，而被抱着的那个女生是叶吟辰。
她把手机还了回去。“谢谢。”说完这两个字，身体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虚脱。
她手臂撑扶着墙面，一步一步挪到了叶吟辰刚刚坐的座位上，仰着头后脑抵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
“你醒了？还难受吗？”
叶吟辰缓缓睁开眼，视线对焦了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苏暮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看着她。
“学姐……”声音还很虚弱无力，她手肘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苏暮青按着她的肩膀，“别动，你还在输液，好好休息。”
叶吟辰被按回了床上。她的眼睛左右转动着，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那，都没发现那个人的身影。
“是你送我来的吗？”
“嗯。”苏暮青点了点头。
叶吟辰有些慌了，“那晓晓呢？”
“谁？”苏暮青蹙着眉。
“就今天和我一起的女生。”
“不知道，”苏暮青语气冷了下来，“我去的时候，就你自己。”
叶吟辰手臂翻腾着，在身上乱摸，输液管被扯了一下，手背上的针头跟着一动。
“我手机呢？”
“在这。我给你拿，你别动。”苏暮青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你还输着水，别乱动，到时候再跑针了……”
叶吟辰接过她递来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数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江晓镜打的。
她心里一紧，自责一股脑涌上心头，压的她沉甸甸的。
晓晓说让她等着她，可是她却没有等。她发现自己不在那里，给自己打电话，她都没有接。
叶吟辰忍下眼中的湿热，点开未接电话页面，回拨了回去。
无人接听，又打了一个，依旧无人接听。
晓晓是生气了吗？因为她没听话，擅自离开。因为她没接电话。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烦人，觉得自己不靠谱，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等，会不会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了——
不断翻涌的思绪，刺着她的大脑。叶吟辰猛地掀开被子，腿伸下床沿，就要出门。
苏暮青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按住了她输液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
“我还有事。”叶吟辰想要挣脱，可浑身无力，根本挣不开。
“你还在输着水！”
叶吟辰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输液贴下面，那根细细的针头还埋在她的皮肤里，透明的管子垂下来，连着头顶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伸手，捏住输液管，用力一扯，针头从皮肤里滑出来，输液贴也被撕开，扯着皮肤，血从针孔冒出来，一滴一滴往外涌。
“叶吟辰！”苏暮青连忙伸手，用输液贴压住那个冒血的孔洞，掌心按在她手背上，试图止血，“你疯了吗？！”
“学姐。”叶吟辰语速飞快，像要把所有话一口气说完，“谢谢你送我过来，我真的有事。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你下次可以不用管我。医药费我等下转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够自己的鞋。一只手被苏暮青按着，另一只手把鞋勾过来，脚往鞋里塞，急得穿不进去。
“叶吟辰，你冷静一点。”苏暮青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
“我要去找她。”叶吟辰穿好鞋就往外走，“她还在等我。对不起学姐，真的很谢谢你。”
苏暮青听着那些“不好意思”“添麻烦”“不用管我”“谢谢你”
每一句都是在划清界限，每一句都在把她往外推，每一句都在说：你不重要，你和她没关系，你别管我。
她甚至不顾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执拗的非要去找那个人。
“叶吟辰，”苏暮青拽着她的手腕，声音颤抖，“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叶吟辰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说着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忽然她一使劲，猛地挣脱了苏暮青的束缚，转头径直往门口走去。
“叶吟辰！”
苏暮青忍无可忍，大声吼了出来。
叶吟辰被这一声，脚步被钉在原地。
“叶吟辰！你怎么不去死！”
一个女人猛地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巨大的冲击力，使她身形不稳跌坐在地，手肘磕在硬邦邦的地上，带着钻心般的痛。
女人拽着她的衣领，一巴掌重重扇了下来。叶吟辰的脸被那力度，猛地偏向一侧。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女人对着她嘶吼，“你为什么要活着！你去死啊！你去死！”
叶吟辰被她拽着，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摇晃。脸上火辣辣的，耳膜嗡嗡作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任人摆布。
“对不起……”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女人挣脱了几人伸来阻拦的手，再次冲到她面前，巴掌一下又一下落在她头上，肩上，“你去死啊！你去死啊！”
女人被众人控制住了
叶吟辰机械地抬起手臂，代替她扇着自己，每一下都重重地落在脸颊同一个地方。
“我该死……我该死……”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里一片模糊的水雾：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会难过？你就不再讨厌我了？”
“是！”女人的脸在她视野里扭曲着，模糊着，“你去死！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好。”叶吟辰手掌撑着地板，颤抖着站起身。她弯着腰，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对不起……”
“小辰，”苏暮青扶着叶吟辰的肩膀，顺着她的动作半跪在她面前，声音发颤，“怎么了？”
叶吟辰垂着头，浑身冰凉，嘴唇还在动，发出那些破碎的音节：“对不起……我去死……你别生气了……”
“小辰，”苏暮青嘴唇颤抖着，喉咙梗着，“什么死不死的……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凶你。”
苏暮青的手抖得厉害，她紧紧抱住她，把那个不停颤抖的身体拢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姐姐没生气，”她的眼眶滚烫，有什么东西要往下落，“姐姐以后都不再凶你了。小乖，你以后也别躲着姐姐了，好不好？”
苏暮青的手从轻拍变成安抚，在叶吟辰的耳边轻声细语。
“小乖，不害怕了，姐姐在……”
“小乖，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有一天，小熊像往常一样去找小猫玩。它走了很远的路，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小猫家门口。它敲了敲门——笃笃笃。”
苏暮青的指尖在叶吟辰后背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它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小熊有点着急了，它推开门，发现小猫已经不在了。屋里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熊焦急地跑出去，问路过的邻居：您好，请问您知道小猫去哪里了吗？”
“…………”
“后来，小熊终于找到了小猫。它很开心，想拉着小猫，告诉它，自己很想它。可是，小熊一直没有机会，因为它发现小猫一直在躲着它。它不知道怎么了……”
苏暮青嘴唇贴着叶吟辰耳朵，温柔似水的声音，顺着耳骨透进叶吟辰意识深处，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风雪中有人拢着手护住的那一点暖意。
叶吟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终于卸下防备的小猫，缩在苏暮青怀里。
她缓缓抬起手臂，指尖紧紧攥着苏暮青的衣服，脸颊埋在她的肩窝，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那里。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