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一个亲切温和的男声从小女孩身后响起，“吃饭了。”
小女孩的脸蛋瞬间红透了，她鼓着腮帮子，腾地转回头，眉毛拧着，带着一点小埋怨。
“爸爸！”她压低声音，“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外面这样喊我。”
她说完，飞快地转回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女生。急于解释，她才不是什么小乖，多幼稚啊。
她吸了口气，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地开口：
“姐姐，你别听他的。我叫叶吟辰，夜吟应觉月光寒的叶吟辰。”
她说完，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叶盛辞伸手对着她的脑门弹了一下，“从哪学的？”他无奈的看着自家女儿这副不服气的小模样，给予解释，“这句诗不是这么用的，况且字都不对。”
“哼。”叶吟辰撅着嘴，下巴扬得更高了，“我才不管。”
她觉得爸爸一点都不好，已经第二次了！老是拆她台。
叶吟辰不再理会叶盛辞，重新把目光投向女生。她微微歪着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小孩子的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纯粹没有杂质。天色在她黑色的瞳仁里反射出白色的光点，衬得更像黑夜中闪烁的星辰。
“你呢？叫什么名字呀？”
女生听着父女俩的对话，两人每说一句，她心里就抖一下。
在她认知里，长辈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你没有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
更别提那句“不要在外面这样喊我。”放在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家庭里，都是要被训斥的。可那个男人只是笑着弹了一下小女孩的脑门。
她以为小女孩会道歉。可小女孩只是哼了一声，说“我才不管”，然后继续转过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女生手指收紧，那颗糖硌着掌心。她低下头，长头发顺着脸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苏暮青。朝暮的暮，青色的青。”
“苏暮青——”叶吟辰跟着念了一遍，拖长了尾音，在嘴里细细品味这几个字，“你名字真好听，暮青，暮青。”
她忽然雀跃起来，眼睛亮了一度：“那我可以喊你青青吗？”
“欸—”叶盛辞在一旁出声阻止，皱着眉，表情严肃起来，“没大没小。”
“什么呀！这是我对姐姐的爱称。”
“小小年纪懂什么，还爱称？”
叶吟辰嘴巴一张，显然还想反驳。叶盛辞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叶吟辰。”
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但叶吟辰的嘴巴立刻绷紧了，她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小孩子调皮，爱玩什么的很正常，叶吟辰平时在家里翻天覆地，他也不会用家长的威严去管教她。但是在外面不行，不能拿没礼貌当成小孩子的天真，也许家长眼中的“可爱”在陌生人眼里就是冒犯。
叶盛辞一个眼神，叶吟辰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她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神情，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肚子上，背部挺得直直的，然后对着苏暮青，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苏姐姐，我不该没礼貌。”
她直起身，一本正经地说：
“你比我大，比我高，比我漂亮，比我聪…”
“咳—咳——”叶盛辞咳了两声，又瞪了她一眼。
叶吟辰又立刻绷住嘴巴，再次鞠躬道歉，“对不起。”
苏慕青被这架势搞得惊慌失措，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没，我没生气。”
叶吟辰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姐姐不生气是因为你善良。但是我不能拿你的善良当我不礼貌的借口。”
苏暮青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关系，可看着叶吟辰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叶盛辞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天。天色渐暗，乌云像被什么人铺了一层又一层，从远处往头顶压过来。预报说今天有大暴雨。
“你怎么自己在这？”他问苏暮青，“你家长呢？”
苏暮青抿紧嘴唇。平时都是司机接送她，可是今天放学后她等了很久，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她不知道司机的电话号码，然后想着自己走回去，可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这个街角，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她摇了摇头，“他们不在家。”
“那你都是自己回去的吗？”
“有人接我，但今天他没来。”
叶盛辞听完，掏出手机，“手机号知道吗？打个电话？”
“不知道。”
“那你爸妈的号码呢？”
苏暮青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咬着下唇，拇指掐着食指。
“我……”
“等下会下雨，你自己在这坐着也不安全，你要是信的过我们，先上我家里避避雨，等雨停了，我给你送回去。或者，我们把你送到就近的派出所，让她们帮你联系家人。”
叶盛辞说到派出所的时候，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叶吟辰忽然打了个哆嗦。
“诶呀，”她忍不住开口，“送什么派出所啊，怪吓人的。”
“姐姐一看就是好人，不用送派出所，跟我们回家就行。”在叶吟辰眼里，派出所都是关坏人的地方，里面黑漆漆的，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在外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再不听话就给你关派出所”，每次说这话的人脸上都带着“你完了”的表情。
她现在光想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叶吟辰扭过头带着一丝不确定问着：
“是吧？姐姐。你是好人吧？”
叶盛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别人好不好的问题吗？小孩子的脑回路怎么这么稀奇。他想开口纠正，但苏暮青先说话了。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略显呆滞地，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是吧？”
“那不就得了。”叶吟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苏暮青伸出手，“我们走吧。”
苏暮青看着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小手，没有动。
正在她出神之际，忽然，掌心一暖。苏暮青回过神来，叶吟辰冲她笑着，笑容很暖。
“走啦，”叶吟辰说着手上使了些力气，把苏暮青从台阶上拉了起来，“我家里有好多玩具，可以借你玩……”
苏暮青被叶吟辰牵着，被动的跟着她走。她跟在那个比自己低一头的小女孩身后，目光垂下来，落在那只攥着自己的小手上。她的手脚常年泛凉，此刻却被那小小的掌心一点点捂热。耳边是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语，吵得她有些恍惚。
从来没有人在她身边说过这么多话，又或者说不敢。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叶吟辰的声音软软地往她耳朵里浸，心中那个被锁链紧紧拴着的规则，不知不觉间好似有些松动。
叶盛辞跟在两人后面，看着自家那个小淘气鬼在叽叽喳喳个不停，一边说一边晃着苏暮青的手。他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三人刚到楼下，暴雨就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叶盛辞走在前面，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饭香立刻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叶吟辰鼻子里。她深深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香啊。”
“叶吟辰！”一声轻喝随着餐盘落在桌面的声音一起传来。
一个穿着围裙、盘着头发的女人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正冲着门口的方向板着脸。
“都几点了？自己不知道回家吗？还要你爸出去喊你？”
叶吟辰踮起脚尖，偏着脑袋，趴着苏暮青耳边，用气声说：“你不要怕，我妈妈就是凶一点，但人很好的。”
然后她抬起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两只手按在她妈妈的肩膀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下按。
“对不起嘛。”她拖长了音，语气黏糊糊的，用她那几乎感受不到的力度，帮妈妈捏揉肩膀。“我这不是捡了个姐姐回来嘛~”
宋月拍开了那个只会捣乱的小爪子，顺着叶吟辰的目光看向门口。一个小女孩拘谨的站在玄关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正紧张地看着她们。
宋月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伸手拍了一下叶吟辰的屁股，“你这孩子，刚才怎么不说。”
叶吟辰委屈地捂着自己的屁股，嘟囔道：“你也没让我说啊。”
宋月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她弯下腰，脸上换了一副和刚刚判若两人的表情。笑容温和，声音轻柔：“进来坐，别站着。”
叶吟辰瞅着，砸吧着嘴。她妈妈就是这样，对外人和蔼可亲，对她就凶凶的，也不知道谁才是她亲生的。
她跟着蹭了过去，坐在苏暮青旁边，介绍着。
“她叫苏木青，木头的木，青草的青。”她顿了顿，“没有爸爸妈妈，自己一个人很可怜，我们就把她拎回来了。”
苏暮青在一旁，嘴张了张又闭上。刚想开口说“不是这个木”，后一句“没有爸爸妈妈”就像鬼一样就撵了上了来，把她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她张着嘴，呆在那里，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试探地抬眼看向叶盛辞，好在对方及时制止了叶吟辰的胡言乱语，这场孤儿危机才算过去。
餐桌上，有一只小手捏着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回穿梭。
“你吃这个…这个好吃…这个也……”
苏暮青端着碗，看着马上就要满出来的菜，连忙出声：“好了，可以了...”
“没事，你多吃点，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真的够了……”
“好了，”叶盛辞笑着出声，“你快别忙活了，吃你的吧。小苏想吃什么自己会夹。”
苏暮青忙不迭点头，“是，是，我自己可以夹。”
“好吧。”叶吟辰悻悻地收回了手，屁股终于落回了椅面。
苏暮青长吁了一口气。她低头满脸愁容的看着碗里那满满当当的“热情招待”。
“你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记得吗？”
“江滨花园。”
叶盛辞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苏暮青。她肩背挺直，扶着碗边，拿着筷子小口地往嘴里送。整个人像绷着一样，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江滨花园？他心中默念一遍，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就被旁边那个东倒西歪的小身影吸引了过去。
叶吟辰伸着小胳膊够着远处的菜，小脸都跟着使劲，筷子还没到嘴边，嘴已经撅了二里地了。
叶盛辞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苏暮青身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着玻璃，衬得屋里的安静愈发明显。
叶盛辞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那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
“我也要去——”叶吟辰嘴里塞满了米饭，含含糊糊地嚷道。她匆匆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又举着胳膊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也要去！”
“你在家里呆着。”宋月突然开口，语气不容商量。
“为什么？”叶吟辰的不满写在脸上，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我就要去，我跟着爸爸一起，又不会乱跑。”
小孩子对什么事情都很新鲜，家长只要出门，无论去哪都想跟着，哪怕只是出门买个菜也想跟着出去逛逛。
“你再给我犟？”宋月说着就要伸手。
叶吟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脸挤在一起，眼睛闭得紧紧的，肩膀都缩起来了，整个人已经做好了挨一下的准备。
“诶——”叶盛辞及时出声制止，他看向叶吟辰，语气柔下来：“小乖，今天不行。太晚了，雨也大，你跟妈妈一起呆在家里，好不好？”
叶吟辰低下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小人儿，蔫了下来。她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咻地一下红了。她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叶盛辞看着她，心里有点发软。他知道小乖是想跟小苏玩，她们家住的小区离学校远，附近也没什么同龄的小朋友。平时写完作业也只是自己一个人跑下楼在小区里逛逛，放了学很少有同龄人一起玩，难免孤独一些。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说话、能一起玩的朋友，又舍不得让人走。
叶盛辞想了想，他斟酌了一下，试探地开口：“小苏。”
苏暮青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多过来玩吗？”
“嗯？”苏暮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放缓了语调，温和地说：“你平时一个人如果无聊，或者家里没人的时候，可以多过来玩。就当是给自己找个伴。”
他顿了顿，余光瞥见旁边那个原本正垂着脑袋、看似在专心对付碗里米饭的小身影，实则耳朵早就竖了起来，生怕错过一点声音。
叶盛辞看着她这副藏不住事的小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他伸手轻轻揉了一把女儿软乎乎的头发，对着苏暮青柔声解释道：
“小乖也很想跟你玩。她平时在小区里没什么同龄的朋友，一直盼着能有个姐姐陪她呢。你愿意来，她肯定很高兴。”
叶吟辰的耳朵尖动了动，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拼命往下压，压得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几个小脑袋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叶吟辰也跟着蹭了过去，探着脑袋，疑惑的问：“你们看什么呢？”
几人听见，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叶吟辰，其中一个小朋友挪了挪脚步，给她腾了一个位置。
叶吟辰顺势蹲下。原来是一只小灰狗，小小的一只。身上的小灰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眼角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它好可怜啊。”一个小朋友说。“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一个小男生说：“我妈妈不让我养宠物。”
“我前几天刚捡了只小猫……”一个小女生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没两天爸爸就给它送走了。”
“我捡了只兔子……”
不知是谁开了头，画风渐渐偏移。
“我捡了只大象！”
“我还捡了只鳄鱼呢？”另一个不甘示弱跟上。
“我捡了只恐龙！”
叶吟辰：“？？！”
她小脑袋瓜一转，嘴角一翘，露出一副“你们这算什么的表情”。她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成功吸引了其他几位小朋友的注意力。
叶吟辰一把扯过一旁安静站着苏暮青，一脸骄傲的说：“我捡了个姐姐。”
她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挠着她的下巴，一脸坏笑：“来，姐姐，笑一个。”
苏暮青：“？？？”
随即她反应过来，这小家伙把自己当小狗逗呢？她又羞又恼，瞪了叶吟辰一眼，嗔道：“叶吟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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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狗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