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辰一脸沉重的从床上坐起来，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覆盖着整张脸颊。
是的，她昨天又没有睡好，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
每天晚上，她都在被人拿着枪疯狂追杀。而在梦里，她总是绝望地四处寻找武器试图反击，可每一次，不是怎么也找不到枪，就是好不容易摸到了，却发现没子弹。
自从上次和江晓镜一起玩了游戏后，之后的每个晚上，江晓镜都会搬着她的椅子，凑过来和她挤在一起。两人各自捧着自己的手机，脑袋挨着脑袋，低声交流。
江晓镜离她很近，近到她微微侧头就能看清她脸颊的绒毛，近到她能感觉对方的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颊。
游戏赢了的时候，江晓镜会一把抱住她，胳膊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不停地夸她厉害。
游戏输了的时候，江晓镜会拍拍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按一按，温声安慰她“没关系，再来，游戏而已。”
就是这份围绕着她的、属于江晓镜的气息，让叶吟辰在这一周里，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叶吟辰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因为睡眠不足引起的头晕眼花稍稍褪去，才拖着步子走下床。
江晓镜和她状态完全不同，对方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眼睛亮亮的，皮肤白里透红。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说她整个人发着金光也一点也不夸张。
叶吟辰看看她，又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有点恍惚。江晓镜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会愿意陪她玩？
都说人会下意识同与自己相近的人接触。相似的人，相似的气场，相似的频率。
可她觉得自己和江晓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们就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只是因为某个偶然的契机，才短暂地擦肩而过。
那如果…这段交集结束了呢？江晓镜会在她的领域继续发光发热，而她，还能继续待在江晓镜身边吗？
叶吟辰不知道，在遇见江晓镜之前，她想的只有现在，只有苟活。而遇见江晓镜之后，她开始想象未来，渴望光明，想着有一天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她身边，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她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看到叶吟辰也起来了，江晓镜快速收拾着自己，待叶吟辰洗漱完毕后，她也刚好弄完。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蹭地来到叶吟辰身边，手臂熟练地挎上来，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
“走吧，去吃饭。”
去食堂的路上，江晓镜依旧是那个喋喋不休的人。
“晚上我带你玩个别的。”她忽然转过身，倒着走，眼睛亮亮的，“那个游戏也很好玩。”
叶吟辰看着她倒着走，下意识伸手想扶住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今天要上晚班。”她说。
“啊……”江晓镜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好吧。”
叶吟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暗下去的那一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酸。
“明天晚上可以。”她连忙补充，“明天晚上不上班。”
江晓镜的眼睛又亮起来了，“好！正好明天上午没课，你可以补个觉！”她又挎上叶吟辰的手臂，用力晃了晃，“晚上我带你玩那个超刺激的，保证比枪战好玩！”
叶吟辰被她晃得站不稳，嘴角却弯了一下。
可造化弄人，明天叶吟辰八成补不成觉了，因为今天晚上生活部的人突击查寝。
“她人呢？”拿着记录本的女生冷着脸问。
江晓镜坐在自己桌子前，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撒谎，“去打热水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怎么知道？”江晓镜撇撇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我又没在她身上装雷达。”
江晓镜真的不能理解，学生会的人就比她们高一等吗？
就在刚才，她坐在电脑前，正专注地写着老师留的作业。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她还以为哪的煤气罐炸了，吓得浑身一激灵。
一扭头，一个女生带着三四个人，一脚踹开了她们宿舍虚掩的门。那人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官架子，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们，搞得她们好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一样。
女生走到叶吟辰的椅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坐下去的时候，还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好啊，那我在这等她回来。”她说着，还冲门外另外几个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接着去查。
“随你。”江晓镜说完不再理她，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起初，那名女生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玩手机，后来大概是觉得无聊，便站起身，在她们宿舍里踱步。
江晓镜觉得自己的耐心马上就要被消耗殆尽了。她猛地取下耳机，刚想开口发作，宿舍门便被敲响了。
几人齐刷刷转头。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短发，圆脸，眼神怯怯的，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姐，”她小声说，“都检查完了。”
屋内的女生哼哼两声，站起身转过身。微卷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吟辰空着的椅子。
“叶吟辰，夜不归寝。”她说，“记得提醒她，明天来生活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江晓镜手里还攥着那副摘下来的耳机，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咬着牙，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低声骂了一句：
“什么人啊，有病吧。”
她转头看向叶吟辰被坐过的那把椅子，站起身，径直走到卫生间，拿着酒精喷壶，对着椅子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方位无死角地狂喷，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
“晦气……真晦气。”
…………
“您好，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感应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叶吟辰正埋头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条件反射般地迎了一声。
“今天面包有活动，两件八五折，可以看一下。”她一手拿着手机核对日期，一手熟练地将商品摆正，嘴上还不忘轻声提醒着。
有人走她旁边，停下来。她余光瞥见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快要碰到她面前那瓶牛奶的瓶身。她连忙往旁边退了半步，给来人让出位置。
“不好意思。”她说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退到了收银台。
没一会儿，两瓶牛奶和两个面包被轻轻放在了台面上。
叶吟辰熟练地操作着收银机。扫码枪对着条形码，“嘀、嘀、嘀”屏幕上数字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
“您好，请问有会员吗？”
叶吟辰的目光触及面前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对面的女生黑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柔的光，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叶吟辰愣了两秒，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僵在那里。
“没有。”
叶吟辰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十六块八，这……这里扫码。”她伸手示意面前的付款机器，指尖朝那个亮着光的支付面板点了点。
“滴——”付款成功。
叶吟辰刚想扯一个塑料袋，对方却只拿了一瓶牛奶和一个面包，指了指一旁的休息区问：
“这里可以坐吗？”
“可以。”
叶吟辰看着被留在收银台上的另一份牛奶面包，又看了眼已经落座的苏暮青。她咬了咬唇，拿起那份东西，走出收银台，轻轻放到了苏暮青面前。
“你的东西，忘拿了。”
“给你的。”苏暮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不用，谢谢。”叶吟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而客气的微笑。说完，她转身走向刚刚没有整理完的货架。
苏暮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叶吟辰脚步一顿，朋友？她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可以吗？她能做到吗？
叶吟辰不知道，所以她只能当没听见，更加埋头苦干，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句盘旋在她脑海的朋友给忘掉。
苏暮青没再说话，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冰柜运转的轻微震动。
等到叶吟辰将货架全部整理完毕，她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她伸手揉着酸痛的脖颈，手掌贴着后颈，指腹揉着那块僵硬的地方。
她转头的动作顿住了。
苏暮青趴在桌子上，一侧的脸颊枕在小臂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松松地搭在桌边。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撅着，像小孩子睡觉时那样，带着一点无意识的弧度。发丝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煽动，一缕从肩上滑下来，垂在桌面上，跟着风的节奏一飘一飘的。
苏暮青穿着黑色吊带，肩膀和手臂都裸露在外面，被空调风吹得皮肤上浮着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叶吟辰看着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苏暮青的方向，冷气呼呼地往下吹。
一直吹着会感冒的。
叶吟辰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点一点的，都快抠破皮了。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转身，脚步很轻很轻地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里面堆着纸箱和塑料袋，她翻箱倒柜，纸箱摞着纸箱，塑料袋缠着塑料袋，也没能找到一样能挡风的东西。
她最终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外套上。她走过去，从挂钩上取下外套，凑近鼻子，小心翼翼地闻了又闻，确认没有异味后，才拿着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苏暮青身边。
她举着外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披到苏暮青背上，生怕吵醒了她。
等到外套完完全全搭好，叶吟辰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温柔似水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叶吟辰看着她的眼睛，记忆忽然被拉回十年前。
小女孩拿着一个毛茸茸的毯子，小心翼翼盖在趴在书桌上疲惫睡着的女生身上，她手臂下面还压着几本摊开的练习册，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
女生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弄醒，她颤抖着长长的眼睫，缓缓睁开眼，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与迷茫，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叶吟辰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唤了出来：
“……姐姐”
苏暮青眼底的薄雾瞬间散去。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叶吟辰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你刚刚喊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