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火辣辣的照在发顶,头顶好似有一缕白烟飘着,俗称,晒得冒烟。叶吟辰微微侧过头,视线往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
江晓镜的手包着她的,掌心贴着手背,暖烘烘的。那只手很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握上去不硌人,刚刚好。像量身定做的什么容器,把她那只凉凉的、细细的、总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正好装进去。叶吟辰悄悄收紧了手指,把那几根握着自己的手指,往掌心里扣了扣。
太阳晒得人发烫,叶吟辰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滚烫,扑通扑通,跳得又重又快。
“来年开春,”江晓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脆脆的,带着笑意,“我们去东湖看樱花吧。”
叶吟辰抬头,江晓镜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目光灼灼,像两小簇火苗,直接照进她眼睛里。那目光太热,烫得她想躲,这次她没躲。就让她看着,就让自己被那目光罩着。
樱花,叶吟辰听说过。江城樱花很有名,每年春天开得满城都是。东湖有个樱花园,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粉色的,白色的,铺一地,漫天飞花,像下雪,但比雪暖。
“我还听说,”江晓镜又说,“东湖有个超大的摩天轮,叫东湖之眼,转一圈刚好是十三分十四秒——”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他们说,情侣一起坐,一生一世不分开。”
“我们一起坐吧。”江晓镜说,她看着叶吟辰,“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叶吟辰愣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顶上来。
那棵长在山顶的树,那缩在厚厚的壳底下的小苞,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从那道缝里探出来。是粉色的,极淡的粉,像天边刚透出的霞光,像婴儿脸颊上的血色。那点粉色从壳缝里挤出来,颤颤巍巍的,在风里晃了晃。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它们一片一片地缓缓展开。每一片都薄薄的,嫩嫩的,边缘带着一点点卷曲。
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雪化成的,亮晶晶的,在光里闪着。风一吹,那朵小花就颤一下。水珠跟着抖,滚来滚去,最后滴落下去,落在树枝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嗒”。
更多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那些光照在山顶上,照在树上,照在那朵刚开的粉色小花上。大雪早就停了,厚厚的积雪正在融化,雪水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从山顶往下流,流过石头,流过泥土,流过那些刚刚冒头的草芽。小溪越流越宽,水声潺潺的,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叶吟辰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从头顶灌到脚底。她的手还被江晓镜握着,那只手还是那么暖,那么软,那么刚好地包着她的手。
她看着江晓镜,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弯弯的嘴角,看着那颗露出来的小虎牙。
“好。”叶吟辰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出来了。
江晓镜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那就说定了!”江晓镜说,“来年开春,东湖,樱花,摩天轮,一辈子好朋友!”
叶吟辰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心里那朵小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又展开了一片花瓣。
时间在叶吟辰这里没有意义,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时间就那么流过去,像水从指缝里漏掉,抓不住,也留不下,对未来自然也没什么期待。
而现在,江晓镜说,来年开春一起去看樱花,去坐摩天轮,要做一辈子好朋友。冬天还没来,春天还很远。但叶吟辰第一次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一觉醒来就是明年,最好眼睛一闭一睁,就已经站在东湖边上了。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樱花开了,满树都是粉色的,风吹过来,花瓣就往下掉,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她和江晓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瓣飘下来。然后她们去坐那个摩天轮,叫东湖之眼,转一圈刚好十三分十四秒。她们坐在一起,透过玻璃看外面的湖,看外面的山,看外面的樱花,然后一辈子都是好朋友,一辈子能在一起。
之后的每一天,生活依旧是重复的,不过还是军训,打工,睡觉。但不同的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发生改变,生活也有了盼头。就像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以前是低着头一直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前面有个地方,那里有樱花,有摩天轮,有一个人等着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走起来就不那么累了,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没那么长。
军训结束后,各家社团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操场边上的水泥路上,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红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的,排出去老远。每个帐篷底下都摆着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人,面前摞着一沓沓报名表。
“同学,来看看我们摄影社!”
“动漫社了解一下!有cosplay!”
“手工社!每周都有活动!”
人潮在帐篷间涌动,新生的脸一张张从眼前晃过,有的兴奋,有的茫然,有的已经被塞了一手传单。许安歌站在人群里,眼睛滴溜溜转,一排排帐篷扫过去。
“你们有想好要报哪个社团吗?”她问,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人。
“我应该会报音乐社。”江晓镜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谁塞的宣传单,粉色的,边角被她折来折去。“你呢?”她说话时总爱盯着对方眼睛,此刻正歪头看着叶吟辰,瞳孔里晃着九月午后的光斑。
叶吟辰迟疑了,说实话,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物,也没有兴趣爱好。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生活只剩下挣钱和学习。
“上大学了,总得试试新鲜玩意儿。”江晓镜突然伸手戳了戳她腰侧,指尖隔着衣服布料点进去,“你总不能天天都跑去便利店兼职吧?”
叶吟辰被那一下戳得紧绷一瞬,身体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
思绪飘回高考完那个暴雨夜,她蜷缩在值班室听着雷声,的确对着窗外发过誓,要改变自己,要重新开始,要过不一样的生活。
此刻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把那个暴雨夜的潮湿一点点晒干。
叶吟辰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如果时间够的话...我可能会报跆拳道。”
“跆拳道?可以啊,”江晓镜说着突然伸手抱住叶吟辰的手臂,整条手臂都被她圈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那我可要抱好你的大腿,彼时小女子若出事故,还请少侠出手相助。”
“够了,”许安歌鄙夷地看着拿腔作调的江晓镜,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你别恶心叶吟辰了,你就欺负小叶脾气好,若换做旁人,直接梆梆给你两拳。”
“切,”江晓镜非但没松手,反而手臂手收的更紧,半个身子贴在叶吟辰手臂上,“你就羡慕吧,”江晓镜朝许安歌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的,“辰辰只保护我,不管你。”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话语的主人公身上。
此时的叶吟辰,胸腔快要爆炸,心跳乱了节奏,耳朵连带脖颈一片爆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般僵硬无比,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贴着自己手臂的那片柔软上。随着江晓镜说话,那柔软便蹭着她手臂,一下一下,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不敢确认那是什么,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股酥麻从手臂蔓延到后背,爬过后颈,最后在头顶炸开。
叶吟辰根本没有听到她们在讨论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在等自己的回答。那些话从耳边飘过去,飘进来,但没进脑子。她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混着自己的心跳,混着太阳晒在身上的热度,混成一片混沌。
直到一只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叶吟辰猛地惊醒,身体一颤,连续煽动着眼睫,略显匆忙的对上江晓镜的视线。
“你很热吗?”江晓镜问,眉头微微皱着,“还是生病了?”
她视线在叶吟辰脸上来回巡视,从额头看到脸颊,从鼻尖看到嘴唇。江晓镜伸手戳了戳叶吟辰的脸颊,指尖点进去,软软弹弹的,“你脸好红。”手指又移到耳边,捏了捏那红透的耳垂,“耳朵也是。”
叶吟辰被她捏得又是一颤,那触感太清晰了,凉的指尖,热的耳垂,捏在一起的感觉从耳廓传遍全身,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没,没有。”叶吟辰趁着江晓镜放下手臂的同时,不着痕迹拉开了一小步的距离。她垂着眼,睫毛盖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慌乱。“可能是热的。”叶吟辰说,声音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就好。”江晓镜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连忙补充,“不舒服要说,别硬撑着。”
“嗯。”叶吟辰如蚊子般的回应,也不知道江晓镜有没有听见。
“以宁打算报哪个?”江晓镜转向唐以宁,问道。
唐以宁正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传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的。她垂着眼看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还没想好。”
“许安歌,你嘞?”
许安歌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兴奋,还有一点点少女怀春的羞涩。
“我嘛,”她拖长了音,“当然是学生会了。”
“为什么?”江晓镜问。
“因为学生会主席是苏暮青欸。”许安歌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苏暮青不是大三了吗?”江晓镜愣住了,她眨眨眼,“大三应该不太管学生会的事了吧。”
“但是,学生会是唯一一个可能跟她有所联系的渠道。”
“你就这么喜欢她?”江晓镜问,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可是你连面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