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许安歌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腰板挺得更直，“我这是崇拜，崇拜，懂吗？”她说着，深吸一口气，开始掰手指：“你是不知道，我跟你讲，她大一的时候……”
一说到苏暮青，许安歌就滔滔不绝，长篇大论，能说上个三天三夜。江晓镜听着，嘴角抽了抽，这还只是听说，如果见了本人，她不敢想许安歌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直接扑上去？
叶吟辰沉默地走在几人旁边，落后半步。许安歌拉着江晓镜讲着她所了解到的关于苏暮青的事情，她说得飞快，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脸上浮着那种光，说起自己崇拜的人时特有的光——眉毛微微扬着，嘴角翘起来，下巴也抬着。那种与有荣焉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们看，我喜欢的人多厉害。
当许安歌说到，“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女生……”叶吟辰无意识瞥见旁边的唐以宁。那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拳头倏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指腹的软肉，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九月的热风卷起满地传单，唐以宁额前的碎发胡乱扫过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可那微微颤抖的唇角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叶吟辰愣了一下，还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喋喋不休的许安歌话音戛然而止。她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眉头皱起来，小脸皱巴巴的，挤成一团。
“肚子疼。”许安歌说，声音都变了调，“我要去个厕所。”她一把拉住旁边的唐以宁：“你陪我一起。”
唐以宁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尽管如此十万火急，许安歌还不忘扭头看向叶吟辰和江晓镜，“你们去吗？”她问，脸都皱成一团了，还惦记着问。
江晓镜点点头，紧接着转向叶吟辰：“你去吗？”
叶吟辰摇摇头，头发跟着晃了晃，“我不去，我在这等你们。”
“好。”江晓镜说，“那你在这等我，也可以四处逛逛，但不要跑太远。”
“嗯，知道了，我哪也不去。”
叶吟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江晓镜，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旁边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正好在眼睛下面，亮亮的，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细细的，一颤一颤的。
她说，我哪也不去。
江晓镜心尖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整颗心都软下来，软成一滩水快要化掉。
她好乖，像一只躺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小猫，眯着眼睛，缩着爪子，尾巴轻轻晃着。你知道它不会走，它会一直在那，等你回来。
江晓镜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揉叶吟辰发顶，触感像在摸一团蓬松的云，细细软软的。她看着她，眼底似有什么情愫在悄悄漫上来，目光扫过那双能让人陷进去的眼眸，扫过她长长的眼睫，扫过她高挺的鼻梁，最终停留在微微抿着红润的嘴唇上。
江晓镜心中猛然窜上一种冲动，一个迫使她必须要做些什么的冲动。远处忽然传来许安歌的呼唤：“江晓镜！还走不走了？！”那声音穿过人群，穿过帐篷，穿过九月午后的热气，撞在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震碎了满树银杏叶的倒影。
江晓镜放下落在叶吟辰头顶的手，手指蜷了蜷，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很快回来。”她说。
叶吟辰站在树荫下，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她看着江晓镜离开的背影，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泼洒在她身上，耀眼得刺目。她走得很快，几步就混进人群里，但叶吟辰还是一眼能看见她。那么耀眼，那么明亮，像连续阴雨天里突然放晴，猝不及防闯进来的一道阳光。
她说什么，江晓镜都会接。她做什么，江晓镜都会看。她在哪里，江晓镜都会找过来。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
好像……好像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是因为有江晓镜吗？
叶吟辰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大拇指在手腕内侧摩挲着，触感并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划痕。它们硌着手指皮肤，凸起的，有深有浅，像平路上的叠加在一起的减速带。
叶吟辰一年四季总是穿着长袖，尽管再热的天，衣袖一定是要过腕口的。军训那么热，她也没把袖子撸起来过。汗水把袖子浸透，黏在手臂上，难受得要命，但她从来不脱。
江晓镜曾问过她，“你一直穿着外套不热吗？如果怕晒黑的话，可以涂一点防嗮霜”江晓镜以为她是怕晒黑，其实不是，她是怕那些斑驳的伤痕被人看到，就像她害怕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阳光下的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无处可藏。她站在阴影里，是因为阴影能遮住她。
而现在，叶吟辰看着江晓镜，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朝那抹阳光迈出一步。
“你吃糖吗？”
一个棒棒糖突然出现在叶吟辰视野，叶吟辰身体猛然一颤，这声音……
她目光落在捏着小棍白嫩纤细的手指上，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视线往上走，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她背光而立，阳光从她身后直射而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浓密的长发披散至肩头，发丝被风吹起几缕，在光里飘着。女生的眉眼淡淡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苹果味的。”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霎那间两道声音在叶吟辰耳边重合：一个是记忆深处稚嫩清脆的童声，一个是此刻耳边响起的略带疏离的声线。
叶吟辰看清面前人的脸庞后，迅速低下了头，躲开了与她的对视，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学姐。”
苏暮青并没有把手收回来，依然维持着递糖的姿势，霎有一种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样子。
时间仿佛被阳光烤得粘稠，叶吟辰从没觉得时间会有这么煎熬，正当她被这热气蒸腾得快要窒息时——“辰辰。”江晓镜的声音从苏暮青身后传来，叶吟辰侧头看向朝着她们快步走来的江晓镜。
江晓镜想着叶吟辰还在等她，快步赶回来，便看到叶吟辰与另一个人相对而立，而那个人手臂前伸举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女生竟然是许安歌念叨一路的苏暮青。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吟辰身边，扬起礼貌的笑容：“学姐好。”然后看到了苏暮青手中拿着的糖果，她以为是叶吟辰不好意思接，想着苏暮青举着这么久会有些尴尬，同时也想在别人面前维护一下叶吟辰，于是她伸手替叶吟辰接道：
“学姐，我帮辰...”然而她手伸到一半，对面的那只手便倏地收回，糖被揣进了自己的口袋。江晓镜的手顿时僵住，掌心悬在半空，尴尬得像被阳光晒化的蜡。
哦，上帝啊，这回尴尬的人是她了。
但江晓镜是何许人也，什么大风大浪她没见过？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收了回来，正准备用玩笑话缓解这诡异的气氛，还没等她开口，一个温热的、软软的触感突然握住了她的掌心。
江晓镜身体一僵，偏头看去，只见叶吟辰已经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叶吟辰糯糯的声音便钻进她的耳朵，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们走吧...”声音所到之处皆是酥酥麻麻的痒意。
叶吟辰说着，目光掠过苏暮青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咬了咬唇，像是要下定很大的决心，才补充道：“谢谢你，学姐。
江晓镜察觉到叶吟辰牵着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心下疑惑，回头又瞥了一眼双手插兜、依旧站在原地背影挺直的苏暮青。
两人离开后，江晓镜侧头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试探：“学姐找你干嘛？”
叶吟辰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没什么。”她垂着头，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手腕内侧的划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给你吃糖。”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递到蹲在角落里的女生面前。
女生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编着精致小辫的女孩，脸颊肉肉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很好看。她看起来也就五六岁，比自己还小一点。但她站着，自己蹲着，所以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
小女孩见她不说话也不接，便把糖直接塞到她手里：“吃了糖，就不苦了。”
她紧挨着女生坐下，自顾自地说，“我可喜欢吃这个口味的糖了，但是爸爸说吃糖多了对牙齿不好，一星期只能吃三个。”
“我每次吃糖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很开心。这个是我最后一个，我现在把它给你——”小女孩转过头，看着女生，眼睛亮晶晶的，“也把快乐传给你，你就不会难过了。”她的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女生紧紧攥着那颗糖，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绿色的包装，上面有很多红苹果，包装上有一行小字——苹果味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