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宋屿考了全市前列。

父母高兴得眼眶发红,摆了家宴,亲戚们围着夸他懂事、争气、前途光明。没有人提过去,没有人提那场教务处的闹剧,没有人提那个死在异国天空下的少年。

宋屿只是笑着点头,礼貌、得体、温和。

像一张完美的面具,扣在脸上,摘不下来,也不想摘。

填志愿时,他选了一座很远的城市。

不靠家,不靠旧友,不靠任何与过去有关的地方。

父母问他为什么选这么远,他只说:“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其实他只是想,离那座装满回忆的城市越远越好。

不是怕疼,是懒得疼。

心早就空了,连回避都显得多余。

离开家那天,天气晴朗。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曾经和池妄一起走过的路口、便利店、公交站、校门口。

每一处都熟悉,每一处都陌生。

他没有停顿,没有回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路过一片普通的街景。

有人说,少年人的离别总是轰轰烈烈。

可宋屿的离别,安静得像一片落叶落地。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遗憾。

他彻底把那段青春,丢在了身后。

大学很大,人很多,热闹得不像话。

社团、晚会、聚餐、恋爱、暧昧、争吵、和好……身边所有人都在热烈地活着,只有宋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成绩好,性格温和,长相干净,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

有女生追他,有男生靠近他,有人试探,有人直白,有人温柔,有人热烈。

宋屿全部礼貌拒绝。

不是因为还爱着谁,不是因为放不下过去。

只是他失去了喜欢人的能力。

心动、紧张、期待、吃醋、想念、温柔、偏执……

这些情绪,他全都没有了。

像被人抽走了感知爱的神经,麻木、平静、无波。

室友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宋屿摇头:“没有。”

是真的没有。

不是藏着,不是憋着,不是忘不了。

是心里空的,连位置都没有。

他偶尔会在深夜翻到旧手机,翻到很久以前的相册碎片。

有时会跳出一张模糊的侧脸,少年清瘦,白衬衫,耳后一颗小痣。

宋屿盯着看几秒,心里毫无波澜。

他想不起来这是谁。

想不起来名字,想不起来故事,想不起来任何关联。

只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像完全陌生。

他长按,删除。

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遗忘,不是刻意,是自然。

是时间把所有尖锐的、滚烫的、疼痛的,全都磨平、磨淡、磨成空白。

大三那年,高中同学建了新群。

有人发老照片,有人聊当年的老师,有人吐槽当年的暗恋,有人提起那些轰轰烈烈的八卦。

有人忽然发了一句:

“你们还记得池妄吗?当年那个年级第一,长得特别帅那个。”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心翼翼回:“记得啊,听说出国出事了……”

“唉,太可惜了。”

“当年他和宋屿关系最好吧?”

宋屿看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池妄……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听过,又像没听过。

他在脑海里翻了很久,翻不出任何画面,翻不出任何情绪,翻不出任何关联。

他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划过。

没有回复,没有点赞,没有停留。

有人@他:“宋屿,你当年跟池妄是不是特别好?”

宋屿指尖轻敲屏幕,平静打下:

“不太记得了,太久了。”

一句“不太记得”,轻描淡写,盖过了整整一段青春。

盖过了心动,盖过了等待,盖过了撕裂,盖过了死亡,盖过了所有刻骨铭心。

群里没人再问。

大家都以为,时间久了,谁都会忘。

只有宋屿自己知道,他不是“忘了”。

他是心死了,所以连记忆都跟着枯萎了。

毕业,工作,租房,通勤,朝九晚五。

宋屿长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

穿干净的衬衫,戴简单的手表,说话温和,做事稳妥,待人客气,分寸感极强。

身边的人结婚、生子、吵架、离婚、复合、遗憾……

人间所有爱恨痴缠,都在他眼前上演。

他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父母催他谈恋爱,催他结婚,催他找个伴。

他总是温和答应:“知道了,慢慢来。”

可他从来不会去做。

不是抗拒,不是抵触,不是受伤太深。

是他根本没有**。

没有想靠近谁的冲动,没有想依赖谁的柔软,没有想被人爱的渴望。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过年。

安静,规律,安稳,孤独,却不痛苦。

孤独对他而言,不是惩罚,是常态。

是心空了之后,最自然的状态。

偶尔整理旧物,会翻出一枚早已过期的薄荷糖纸。

淡绿色,边缘泛黄。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想不起这糖什么味道,想不起为什么会留着,想不起任何与之相关的人。

随手扔进垃圾桶。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工作第三年,宋屿因为项目,回到了老家的城市。

车开过旧高中门口,铁门翻新,操场重修,树木长高,一切都变了。

只有那栋教学楼,那片天台,还保持着当年的轮廓。

司机随口说:“这学校挺有名的,以前好多学生早恋、闹事儿,听说还有个男生出国飞机出事了……”

宋屿望着窗外,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好奇,没有追问,没有失神。

那个人,那段事,那座城,那段青春。

对他而言,已经是完全陌生的历史。

他没有下车,没有进校园,没有上天台。

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没必要。

傍晚,他独自走在江边。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角。

有人放烟花,有人牵手散步,有人拥抱,有人告别。

人间热闹,人声鼎沸。

宋屿站在人群边缘,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有人对他说过:

“等我回来。”

可这句话像风一样,飘过来,又散了。

他想不起是谁说的,想不起在什么场景,想不起当时的心情。

甚至想不起,自己曾经等过。

后来很多年。

宋屿一直单身,一直平静,一直安稳。

父母渐渐不再催婚,只希望他健康平安。

朋友越来越少,联系越来越淡,他也不在意。

他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没有心动,没有喜欢,没有牵挂,没有执念。

习惯了心里空无一物,不痛不痒,不悲不喜。

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活得太清醒。

只有宋屿自己知道,他不是清醒。

他是彻底死心之后,连情绪都枯萎了。

那年夏天的蝉鸣,那年天台的风,那年薄荷糖的苦,那年教务处的骂声,那年飞机坠落的巨响,那年他蹲在地上无声的哭……

全都消失了。

像从未发生过。

池妄。

这个名字,他再也想不起来。

就算有人当面念给他听,他也只会淡淡问:“谁?”

喜欢是什么。

等待是什么。

心痛是什么。

执念是什么。

他全都忘了。

不是假装,不是逞强,不是自我欺骗。

是真的,彻底忘记,彻底死心,彻底无爱。

晚年某个普通的傍晚,宋屿坐在阳台晒太阳。

阳光温暖,风很轻。

他望着远方,眼神平和,脸上没有任何皱纹般的心事。

这一生,他没有爱过谁,没有恨过谁,没有等过谁,没有念过谁。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没有遗憾,没有圆满。

只有平静。

只有空白。

只有一生无波。

有人问他:“这辈子,有没有特别忘不了的人?”

宋屿沉默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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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盛夏
连载中木晚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