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宋屿考了全市前列。
父母高兴得眼眶发红,摆了家宴,亲戚们围着夸他懂事、争气、前途光明。没有人提过去,没有人提那场教务处的闹剧,没有人提那个死在异国天空下的少年。
宋屿只是笑着点头,礼貌、得体、温和。
像一张完美的面具,扣在脸上,摘不下来,也不想摘。
填志愿时,他选了一座很远的城市。
不靠家,不靠旧友,不靠任何与过去有关的地方。
父母问他为什么选这么远,他只说:“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其实他只是想,离那座装满回忆的城市越远越好。
不是怕疼,是懒得疼。
心早就空了,连回避都显得多余。
离开家那天,天气晴朗。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曾经和池妄一起走过的路口、便利店、公交站、校门口。
每一处都熟悉,每一处都陌生。
他没有停顿,没有回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路过一片普通的街景。
有人说,少年人的离别总是轰轰烈烈。
可宋屿的离别,安静得像一片落叶落地。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遗憾。
他彻底把那段青春,丢在了身后。
大学很大,人很多,热闹得不像话。
社团、晚会、聚餐、恋爱、暧昧、争吵、和好……身边所有人都在热烈地活着,只有宋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成绩好,性格温和,长相干净,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
有女生追他,有男生靠近他,有人试探,有人直白,有人温柔,有人热烈。
宋屿全部礼貌拒绝。
不是因为还爱着谁,不是因为放不下过去。
只是他失去了喜欢人的能力。
心动、紧张、期待、吃醋、想念、温柔、偏执……
这些情绪,他全都没有了。
像被人抽走了感知爱的神经,麻木、平静、无波。
室友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宋屿摇头:“没有。”
是真的没有。
不是藏着,不是憋着,不是忘不了。
是心里空的,连位置都没有。
他偶尔会在深夜翻到旧手机,翻到很久以前的相册碎片。
有时会跳出一张模糊的侧脸,少年清瘦,白衬衫,耳后一颗小痣。
宋屿盯着看几秒,心里毫无波澜。
他想不起来这是谁。
想不起来名字,想不起来故事,想不起来任何关联。
只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像完全陌生。
他长按,删除。
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遗忘,不是刻意,是自然。
是时间把所有尖锐的、滚烫的、疼痛的,全都磨平、磨淡、磨成空白。
大三那年,高中同学建了新群。
有人发老照片,有人聊当年的老师,有人吐槽当年的暗恋,有人提起那些轰轰烈烈的八卦。
有人忽然发了一句:
“你们还记得池妄吗?当年那个年级第一,长得特别帅那个。”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心翼翼回:“记得啊,听说出国出事了……”
“唉,太可惜了。”
“当年他和宋屿关系最好吧?”
宋屿看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池妄……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听过,又像没听过。
他在脑海里翻了很久,翻不出任何画面,翻不出任何情绪,翻不出任何关联。
他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划过。
没有回复,没有点赞,没有停留。
有人@他:“宋屿,你当年跟池妄是不是特别好?”
宋屿指尖轻敲屏幕,平静打下:
“不太记得了,太久了。”
一句“不太记得”,轻描淡写,盖过了整整一段青春。
盖过了心动,盖过了等待,盖过了撕裂,盖过了死亡,盖过了所有刻骨铭心。
群里没人再问。
大家都以为,时间久了,谁都会忘。
只有宋屿自己知道,他不是“忘了”。
他是心死了,所以连记忆都跟着枯萎了。
毕业,工作,租房,通勤,朝九晚五。
宋屿长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
穿干净的衬衫,戴简单的手表,说话温和,做事稳妥,待人客气,分寸感极强。
身边的人结婚、生子、吵架、离婚、复合、遗憾……
人间所有爱恨痴缠,都在他眼前上演。
他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父母催他谈恋爱,催他结婚,催他找个伴。
他总是温和答应:“知道了,慢慢来。”
可他从来不会去做。
不是抗拒,不是抵触,不是受伤太深。
是他根本没有**。
没有想靠近谁的冲动,没有想依赖谁的柔软,没有想被人爱的渴望。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过年。
安静,规律,安稳,孤独,却不痛苦。
孤独对他而言,不是惩罚,是常态。
是心空了之后,最自然的状态。
偶尔整理旧物,会翻出一枚早已过期的薄荷糖纸。
淡绿色,边缘泛黄。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想不起这糖什么味道,想不起为什么会留着,想不起任何与之相关的人。
随手扔进垃圾桶。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工作第三年,宋屿因为项目,回到了老家的城市。
车开过旧高中门口,铁门翻新,操场重修,树木长高,一切都变了。
只有那栋教学楼,那片天台,还保持着当年的轮廓。
司机随口说:“这学校挺有名的,以前好多学生早恋、闹事儿,听说还有个男生出国飞机出事了……”
宋屿望着窗外,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好奇,没有追问,没有失神。
那个人,那段事,那座城,那段青春。
对他而言,已经是完全陌生的历史。
他没有下车,没有进校园,没有上天台。
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没必要。
傍晚,他独自走在江边。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角。
有人放烟花,有人牵手散步,有人拥抱,有人告别。
人间热闹,人声鼎沸。
宋屿站在人群边缘,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有人对他说过:
“等我回来。”
可这句话像风一样,飘过来,又散了。
他想不起是谁说的,想不起在什么场景,想不起当时的心情。
甚至想不起,自己曾经等过。
后来很多年。
宋屿一直单身,一直平静,一直安稳。
父母渐渐不再催婚,只希望他健康平安。
朋友越来越少,联系越来越淡,他也不在意。
他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没有心动,没有喜欢,没有牵挂,没有执念。
习惯了心里空无一物,不痛不痒,不悲不喜。
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活得太清醒。
只有宋屿自己知道,他不是清醒。
他是彻底死心之后,连情绪都枯萎了。
那年夏天的蝉鸣,那年天台的风,那年薄荷糖的苦,那年教务处的骂声,那年飞机坠落的巨响,那年他蹲在地上无声的哭……
全都消失了。
像从未发生过。
池妄。
这个名字,他再也想不起来。
就算有人当面念给他听,他也只会淡淡问:“谁?”
喜欢是什么。
等待是什么。
心痛是什么。
执念是什么。
他全都忘了。
不是假装,不是逞强,不是自我欺骗。
是真的,彻底忘记,彻底死心,彻底无爱。
晚年某个普通的傍晚,宋屿坐在阳台晒太阳。
阳光温暖,风很轻。
他望着远方,眼神平和,脸上没有任何皱纹般的心事。
这一生,他没有爱过谁,没有恨过谁,没有等过谁,没有念过谁。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没有遗憾,没有圆满。
只有平静。
只有空白。
只有一生无波。
有人问他:“这辈子,有没有特别忘不了的人?”
宋屿沉默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