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宋屿二十四岁。

毕业两年,在离家不远的城市工作,独居,温和,克制,无爱无念,像被抽走了所有热烈的情绪。

他早已把池妄埋进最深的遗忘里。

以为那个人,在四年前出国的航班上,永远留在了云层之上。

这天周末,他回家吃饭。

餐桌很安静,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父亲沉默地喝酒,空气里飘着一股压了四年的、沉甸甸的愧疚。

宋屿毫无察觉。

他早对情绪麻木,对过去无感,连“池妄”这两个字,都只剩下模糊的、陌生的音节。

吃到一半,来做客的发小忽然随口一提:

“对了,我昨天翻高中群,还有人聊起当年的池妄呢,说要是没出事,现在肯定特别厉害……”

“哐当——”

父亲的筷子砸在碗上。

母亲脸色瞬间惨白,整桌人都僵住,眼神躲闪,不敢看宋屿。

宋屿握着水杯的手,轻轻顿了顿。

池妄。

这个名字撞进耳朵,心底某块枯死的地方,传来一丝极轻、极陌生的钝痛。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不记得了。”

母亲瞬间红了眼,哽咽出声:“小屿……”

“怎么了?”宋屿皱眉。

父亲猛地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终于撑不住,声音苍老又沙哑:

“有件事,我们瞒了你……四年。”

宋屿抬眼,茫然:“什么事?”

父亲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撑了四年的煎熬:

“池妄……没有死。”

“……”

宋屿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裂开。

他像没听懂,轻轻重复:“你说什么?”

“飞机失事是假的。”母亲崩溃大哭,“是我们骗你的……池妄的妈妈求我们,一起骗你,说他死了,让你断了念想……”

“我们怕你一直等,怕你走不出来,怕你毁了自己……”

“我们以为,让你以为他死了,你就能好好过日子……”

一句一句,砸在宋屿的头骨上。

他僵在椅子上,血液瞬间倒流,大脑一片轰鸣。

假的。

全是假的。

死亡是假的。

失事是假的。

那个让他删掉所有回忆、在天台说“我不等了”、彻底死心、麻木四年的理由……

全是假的。

池妄没有死。

他没有葬身云海。

他只是被所有人联手藏了四年。

而他宋屿,真的信了。

信了四年,痛了四年,忘了四年,空了四年,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

漫长的死寂后,宋屿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破碎、荒唐、绝望到极致的笑,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桌人浑身发冷。

“你们骗我……”

他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却抖得不成样子。

“就为了让我‘好好生活’,你们就联手告诉我,他死了?”

“就为了让我放下,你们就掐断我所有念想,让我以为我爱的人埋在了天上?”

“为了让我‘正常’,你们就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整整四年?”

他越说越响,最后几乎是吼出来。

积压了四年的麻木,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谎言,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忘了他!”

“我删了我们所有的照片、聊天记录、所有东西!”

“我在天台对着风说,我不等了!”

“我以为他真的不在了,所以我把心都挖空了!”

“我再也不会喜欢人,再也不会动心,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爱了!”

“你们满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巨响。

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这是四年来,宋屿第一次哭。

不是克制,不是沉默,是撕心裂肺、崩溃失控的大哭。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瞒着我?!”

“凭什么让我用整整四年的青春,去信一个谎言?!”

“我等得起!”

“我痛得起!”

“我就算一辈子不放下,我也不要你们用‘为我好’三个字,把我推进地狱四年!”

母亲哭着伸手去拉他:“小屿,我们是怕你……”

“别碰我!”

宋屿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破碎,浑身剧烈颤抖。

“你们怕我伤心,所以就让我伤心四年?!”

“他没死……他根本没死啊……”

他反复念着,眼泪汹涌得停不下来。

那些被他强行埋葬的思念、委屈、不甘、喜欢,在这一刻疯狂破土而出,将他整个人淹没。

原来他不是放下了。

原来他不是死心了。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

他只是被全世界骗了。

骗到连自己都信了,连记忆都丢了,连心都死了。

父亲老泪纵横,把压了四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全部说出来。

四年前,池妄被母亲强行带出国,根本没有任何意外。

所谓飞机失事,是池妄母亲一手策划,买通关系,伪造了全部记录。

她找到宋屿父母,跪在地上哀求:

“求你们骗宋屿,说池妄死了。只有他彻底死心,池妄才能好好生活,我才能保住体面。”

宋屿父母怕他执念太深、毁掉人生,最终咬牙答应。

一瞒,就是四年。

池妄在国外,前两年被软禁、断了所有联系,拼了命想找宋屿,却一次次被拦下。

后来他母亲告诉他:

“宋屿已经忘了你,他过得很好,有了新的生活,你别再回去打扰他。”

池妄信了。

于是慢慢沉默,慢慢妥协,慢慢不再反抗。

两边最亲的人,用一句“为你好”,把两个相爱的少年,硬生生隔了整整四年。

宋屿听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几乎窒息。

他哭自己的愚蠢。

哭自己的遗忘。

哭自己四年的空白。

哭自己十七岁那年,在天台说出的那句“我不等了”。

原来他最不该放弃的时候,放弃了。

原来他最该相信的时候,信了一场骗局。

原来池妄还活着。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生死相隔。

只是被最亲的人,亲手推开了四年。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卷着凉意吹进来。

宋屿低着头,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一遍又一遍,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一切。

“你们怎么敢……”

“你们怎么敢啊……”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用一整个最滚烫的青春,去信了一场,全世界联合起来的谎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蝉鸣盛夏
连载中木晚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