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二十四岁。
毕业两年,在离家不远的城市工作,独居,温和,克制,无爱无念,像被抽走了所有热烈的情绪。
他早已把池妄埋进最深的遗忘里。
以为那个人,在四年前出国的航班上,永远留在了云层之上。
这天周末,他回家吃饭。
餐桌很安静,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父亲沉默地喝酒,空气里飘着一股压了四年的、沉甸甸的愧疚。
宋屿毫无察觉。
他早对情绪麻木,对过去无感,连“池妄”这两个字,都只剩下模糊的、陌生的音节。
吃到一半,来做客的发小忽然随口一提:
“对了,我昨天翻高中群,还有人聊起当年的池妄呢,说要是没出事,现在肯定特别厉害……”
“哐当——”
父亲的筷子砸在碗上。
母亲脸色瞬间惨白,整桌人都僵住,眼神躲闪,不敢看宋屿。
宋屿握着水杯的手,轻轻顿了顿。
池妄。
这个名字撞进耳朵,心底某块枯死的地方,传来一丝极轻、极陌生的钝痛。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不记得了。”
母亲瞬间红了眼,哽咽出声:“小屿……”
“怎么了?”宋屿皱眉。
父亲猛地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终于撑不住,声音苍老又沙哑:
“有件事,我们瞒了你……四年。”
宋屿抬眼,茫然:“什么事?”
父亲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撑了四年的煎熬:
“池妄……没有死。”
“……”
宋屿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裂开。
他像没听懂,轻轻重复:“你说什么?”
“飞机失事是假的。”母亲崩溃大哭,“是我们骗你的……池妄的妈妈求我们,一起骗你,说他死了,让你断了念想……”
“我们怕你一直等,怕你走不出来,怕你毁了自己……”
“我们以为,让你以为他死了,你就能好好过日子……”
一句一句,砸在宋屿的头骨上。
他僵在椅子上,血液瞬间倒流,大脑一片轰鸣。
假的。
全是假的。
死亡是假的。
失事是假的。
那个让他删掉所有回忆、在天台说“我不等了”、彻底死心、麻木四年的理由……
全是假的。
池妄没有死。
他没有葬身云海。
他只是被所有人联手藏了四年。
而他宋屿,真的信了。
信了四年,痛了四年,忘了四年,空了四年,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
漫长的死寂后,宋屿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破碎、荒唐、绝望到极致的笑,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桌人浑身发冷。
“你们骗我……”
他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却抖得不成样子。
“就为了让我‘好好生活’,你们就联手告诉我,他死了?”
“就为了让我放下,你们就掐断我所有念想,让我以为我爱的人埋在了天上?”
“为了让我‘正常’,你们就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整整四年?”
他越说越响,最后几乎是吼出来。
积压了四年的麻木,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谎言,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忘了他!”
“我删了我们所有的照片、聊天记录、所有东西!”
“我在天台对着风说,我不等了!”
“我以为他真的不在了,所以我把心都挖空了!”
“我再也不会喜欢人,再也不会动心,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爱了!”
“你们满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巨响。
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这是四年来,宋屿第一次哭。
不是克制,不是沉默,是撕心裂肺、崩溃失控的大哭。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瞒着我?!”
“凭什么让我用整整四年的青春,去信一个谎言?!”
“我等得起!”
“我痛得起!”
“我就算一辈子不放下,我也不要你们用‘为我好’三个字,把我推进地狱四年!”
母亲哭着伸手去拉他:“小屿,我们是怕你……”
“别碰我!”
宋屿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破碎,浑身剧烈颤抖。
“你们怕我伤心,所以就让我伤心四年?!”
“他没死……他根本没死啊……”
他反复念着,眼泪汹涌得停不下来。
那些被他强行埋葬的思念、委屈、不甘、喜欢,在这一刻疯狂破土而出,将他整个人淹没。
原来他不是放下了。
原来他不是死心了。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
他只是被全世界骗了。
骗到连自己都信了,连记忆都丢了,连心都死了。
父亲老泪纵横,把压了四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全部说出来。
四年前,池妄被母亲强行带出国,根本没有任何意外。
所谓飞机失事,是池妄母亲一手策划,买通关系,伪造了全部记录。
她找到宋屿父母,跪在地上哀求:
“求你们骗宋屿,说池妄死了。只有他彻底死心,池妄才能好好生活,我才能保住体面。”
宋屿父母怕他执念太深、毁掉人生,最终咬牙答应。
一瞒,就是四年。
池妄在国外,前两年被软禁、断了所有联系,拼了命想找宋屿,却一次次被拦下。
后来他母亲告诉他:
“宋屿已经忘了你,他过得很好,有了新的生活,你别再回去打扰他。”
池妄信了。
于是慢慢沉默,慢慢妥协,慢慢不再反抗。
两边最亲的人,用一句“为你好”,把两个相爱的少年,硬生生隔了整整四年。
宋屿听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几乎窒息。
他哭自己的愚蠢。
哭自己的遗忘。
哭自己四年的空白。
哭自己十七岁那年,在天台说出的那句“我不等了”。
原来他最不该放弃的时候,放弃了。
原来他最该相信的时候,信了一场骗局。
原来池妄还活着。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生死相隔。
只是被最亲的人,亲手推开了四年。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卷着凉意吹进来。
宋屿低着头,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一遍又一遍,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一切。
“你们怎么敢……”
“你们怎么敢啊……”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用一整个最滚烫的青春,去信了一场,全世界联合起来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