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墨黑泛成鱼肚白,再到阳光漫过窗帘,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连眨眼都显得迟缓。父母守在他身边一夜,不敢说话,不敢触碰,只敢在他偶尔起伏的喉结间,窥见一丝活气。
“小屿,吃点东西吧。”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声哭,怕戳破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
宋屿缓缓抬起头,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飞机失事,死了。
这六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早已干涸的心湖,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没有再问池妄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问飞机失事的地点,没有问有没有遗物,没有问他母亲现在怎么样。
好像那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让他笑让他痛让他在天台蹲到深夜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个,死了的陌生人。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让他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镜子里的少年眼底发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却唯独没有了以往那种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与疼。
原来人死了,执念真的会断。
不是不想念,是连想念的资格,都被死亡收走了。
他再也不用等一条不会回复的消息,不用盯着一个不会更新的朋友圈,不用在路过熟悉的地方时心脏抽痛,不用在深夜里翻着旧物无声流泪。
因为那个人,真的不会回来了。
不是不爱了,不是放下了,是连恨、连念、连等,都没有了对象。
宋屿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净脸,对着镜子,慢慢扯出一个极其平淡的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喜悦,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早饭宋屿吃了小半碗粥,安安静静的,乖得让父母心疼。
吃完后,他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没有哭,没有砸东西,没有蜷缩在角落。
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钥匙还在笔筒最深处,他拿出来,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的东西还是原样。
磨得起毛的耳机线,写满字迹的草稿纸,被眼泪晕开的小说手稿,那张两人挤在一起的大头贴,还有一沓没吃完的、池妄最爱的薄荷糖。
以前他碰都不敢碰,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现在他伸手,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平静,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耳机线被他扔进垃圾桶。
草稿纸被他叠整齐,塞进了废纸箱。
那篇写着“等我回来”的手稿,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随手放在了一边。
大头贴被他捏在手里,照片上池妄笑得张扬,眉眼弯弯,耳后那颗小痣清晰可见。宋屿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轻轻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是那盒薄荷糖。
他打开盒子,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熟悉的薄荷味,甜中带凉,凉中带苦。
可这一次,他没有尝到任何与池妄有关的情绪。
只是一颗,普通的糖。
他把整盒糖都倒进垃圾桶,盖上盖子,然后将那个空铁盒子,重新推回了床底。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任何挣扎。
就像清理一件,早就该丢掉的垃圾。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他珍藏了无数个日夜的聊天框。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池妄发来的那两个字——走了。
宋屿指尖没有丝毫颤抖,长按对话框,点击删除。
干净利落。
他又点开朋友圈,找到池妄那条停更的天空动态,长按,删除。
相册里所有关于池妄的照片、截图、保存的视频,他全部选中,一键删除。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风很轻,楼下有小孩在笑,有鸟在叫。
世界依旧热闹,而他心里,空了。
不是疼得空,是真正的,空无一物。
第九章:陌路
宋妄再也没有出现在宋屿的世界里。
那天图书馆的对峙之后,宋妄转了学,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提池妄,没有人再提那场飞机事故,没有人再提那个冬天的天台,和那句“我不等了”。
学校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
那个靠窗的位置换了一个又一个人,再也没有人会在课间转头,笑着抢宋屿的笔;再也没有人会在晚自习时,悄悄塞给他一颗薄荷糖;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解不出数学题时,无奈又温柔地敲他的额头。
宋屿彻底变回了“正常人”。
他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成绩稳居年级第一,老师夸他沉稳,同学说他温和,父母终于放下了悬了许久的心。
他不再避开那条走廊,不再避开食堂的窗口,不再避开天台。
偶尔放学晚了,他会走上天台,吹吹风。
风还是很冷,栏杆上的掉漆痕迹还在,可他站在那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里不再是藏着秘密与心动的地方,只是一个普通的、能看见风景的天台。
他再也不会蹲在地上无声发抖,再也不会望着远方等一个人,再也不会含着一颗糖,尝尽满嘴苦涩。
有人偶尔在他面前提起“池妄”这个名字,他只是淡淡“嗯”一声,没有停顿,没有失神,没有任何异常。
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名。
同学会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可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宋屿的脸上,永远是一片平静。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遗憾,没有执念。
连疼,都没有了。
时间是最温柔的刀,也是最残忍的药。
高三来临,铺天盖地的试卷与习题淹没了所有情绪,宋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没有多余的心思,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开始真正地,忘记池妄。
不是刻意压制,不是假装不在意,是生理性的遗忘。
他偶尔努力回想池妄的脸,却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想不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不起他说话的声音,想不起他掌心的温度,想不起他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
他想不起他们一起听过的歌,想不起他们一起说过的话,想不起他们偷偷牵手时的心跳,想不起那个被月光打碎的吻。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的画面,在日复一日的平静里,慢慢褪色,慢慢模糊,慢慢变成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经在大年初一的天台,对着风说“我不等了”。
忘了自己曾经为了一个人,在深夜里哭到窒息。
忘了自己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
池妄这个名字,从他的青春里,彻底淡去。
像一场下过很久的雨,雨停了,地面干了,连湿痕都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爱过一个少年,爱到愿意对抗全世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等过一个人,等到满心荒芜;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死在了异国的天空下,死在了他最执念的时光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彻底死了心,彻底忘了爱。
第十一章:无波
高考结束那天,学校放了烟花。
漫天烟火炸开在夜空里,绚烂夺目,照亮了每一张年轻又兴奋的脸。同学们相拥而泣,欢呼着告别青春,告别这段兵荒马乱的时光。
宋屿站在人群外,安安静静地看着烟花。
有人拍他的肩膀,问他有没有什么遗憾,有没有什么忘不了的人,有没有想对过去说的话。
宋屿望着漫天烟火,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他真的没有。
没有遗憾,没有挂念,没有忘不了的人,没有放不下的过去。
那个叫池妄的少年,那段轰轰烈烈又痛彻心扉的感情,那场隔着山海的分离,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都变成了他人生里,一页轻轻翻过的纸。
没有痕迹,没有重量,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再记得薄荷糖的味道,不再记得天台的风,不再记得那句“等我回来”,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掏心掏肺地爱过。
心死了,爱灭了,记忆散了。
剩下的,只有平静,麻木,和毫无波澜的余生。
烟花落尽,人群散去。
宋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安稳。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从此,山高水远,人间万里。
池妄是谁,他已经不记得了。
喜欢是什么,他也已经,彻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