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天台的风是冷的,宋屿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强迫自己走出一副“无事发生”的体面。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脸,只有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片彻底熄灭的灰烬。

班级群里的消息还在弹。

“池妄在那边进了顶尖的私校,听说全奖学金。”

“不愧是池妄,到哪都是王者。”

“听说他那边现在是冬天,雪下得好大,他还拍了视频呢。”

一条条消息像针,扎进宋屿的太阳穴。他点开那个被他设为“消息免打扰”的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点开了那条附带的短视频。

视频很模糊,隔着一层车窗。

是异国的街道,雪下得极深,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池妄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围巾遮到眉眼,正低头对着手机说话。镜头晃得厉害,宋屿只看清了一瞬间——那是池妄低头给手机充电的瞬间,露出的脖颈线条,还有耳后那颗极淡的小痣。

视频只有三秒。

三秒后,画面消失,群里又是一片起哄。

“太帅了吧!”

“宋屿,你以前天天跟他坐一起,有没有见过他穿这种风格?”

宋屿指尖一抖,手机屏幕熄灭。

他没见过。

池妄出国前,衣柜里永远是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的校服外套。他不习惯穿这种笨重的现代装,他只适合穿清冷风的衣服,适合坐在窗边,手里转着笔,替宋屿讲那道怎么都解不开的数学题。

宋屿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下来。

腿上沾了一层灰尘,他不在意。眼前就是那天教务处的场景——池妄的母亲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扑过来撕碎了他的世界。

“同性恋是什么垃圾癖好。”

那句话,此刻在宋屿耳边循环播放,比任何诅咒都要恶毒。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热意,眼泪无声地砸在地面的积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想起来了。

那天池妄是怎么护着他的。

池妄站在他身前,脊背绷得笔直,没有一句软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女人:“我是自愿的。如果要怪,就怪我。跟他没关系。”

然后,他被母亲拽走了。

拽走时,池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流星划过。宋屿至今记得池妄眼里的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那是在告诉宋屿:“等我。”

宋屿信了。

他信了这句“等我”,信了整整一个寒假,信了大年初一漫天的烟花,信了那颗再也等不到的薄荷糖。

可现在,视频里的池妄,在雪地里给手机充电。

他身边没有宋屿。

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垃圾癖好”这几个字的阴影。他过得很好,适应得很快,拿了奖学金,交了新朋友,看了新的雪。

只有宋屿,还困在那个被大雪封死的冬天里。

宋屿低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

他突然觉得可笑。

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守着一座空城,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他甚至在心里一遍遍演练,演练池妄回来时的场景,演练他们重逢时的对白。

可现实是,人家早就翻篇了。

宋屿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了的糖纸。

是池妄最喜欢的那个牌子,薄荷味,中间有一点夹心。以前池妄总抢他的吃,说:“宋屿,你这种不爱吃甜的家伙,根本不懂这糖的妙处。”

那时候的宋屿,觉得薄荷味冲得慌。

现在,他含着空纸,尝到的却是满嘴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慢慢站起身,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那里黑着灯。

以前这个点,池妄的窗户永远亮着。哪怕再冷,池妄也会坐在桌前,把那盏台灯拧到最亮,在纸上写写画画。宋屿知道,他在写小说,在写那个关于他们的故事。

宋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该回去了。

父母还在等他吃年夜饭。虽然他们什么都没问,但宋屿知道,他们在等他这个“正常人”回家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宋屿的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嘈杂的晚会,声音开得很小。看见宋屿进来,母亲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回来啦?冷不冷?快洗手,我刚热了牛奶。”

父亲也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宋屿身上,停留了两秒,才温和地说:“今天是初一,怎么一个人跑去学校了?”

“路过。”宋屿低声回了一句,扯了扯领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眼,那双温柔的眼睛就能看穿他的伪装,看穿他眼底的千疮百孔。

“路过?”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去学校的天台?那风比这里可大多了。”

宋屿的手一抖,牛奶洒出一点在手上。

烫。

但他感觉不到疼。

“嗯。”他低头,抿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那颗已经冻僵的心。

晚饭很丰盛。

母亲做了宋屿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父亲给他倒了一杯果汁。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气氛却诡异的安静。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播,笑声隔着空气传过来,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群里有人说,在国外看见池妄了。”

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谈论天气。

宋屿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眼神茫然,像只受惊的小鹿:“……谁?”

“池妄啊。”母亲接了话,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提起一个普通同学,“就是那个跟你关系很好的孩子,听说现在在国外发展得很好,拿了全奖呢。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可惜了。”

“可惜”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字字诛心。

宋屿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饭很软,他却嚼得每一口都费劲,牙齿咬着口腔内壁的肉,尝到了血味。

“是挺可惜的。”宋屿含糊地应道,不敢带出任何情绪波动。

“不过也好,”父亲叹了口气,推过一盘青菜,“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你们这个年纪,总以为能走一辈子,其实不然。分开了,对你们俩都是解脱。”

解脱。

宋屿抬眼,看向父亲。

父亲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和理解,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的、自以为是的“救赎”。

在父母眼里,池妄是个“过客”,是个“误闯进来的坏人”,是个“必须被剔除的病灶”。

而宋屿,是那个被拯救回来的、正常的、即将回归正轨的孩子。

宋屿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解释。

解释不通的。

你不能跟父母解释,你爱的是一个具体的人,是那个叫池妄的少年。你不能跟父母解释,你愿意为了这个人,对抗全世界。你更不能跟父母解释,你亲手杀掉了这个人,是因为外界的压力太沉重,而你太弱小,扛不住。

“我吃饱了。”宋屿放下筷子,站起身。

“再吃点啊,排骨还剩好多。”母亲挽留。

“不了。”宋屿转身走向房间,“写作业。”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宋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房间里很静。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盒子。盒子上了锁,是宋屿自己锁的。钥匙被他藏在笔筒最深处。

打开盒子,里面塞满了东西。

有他们一起用过的耳机线,有池妄写过的草稿纸,有两人一起拍的大头贴——照片里,宋屿一脸嫌弃地别着头,池妄却强行把他拽过来,笑得一脸欠揍。

还有一沓厚厚的,没有写完的小说手稿。

是池妄写的。

宋屿一页页翻过去,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卷起,字迹从最初的张扬慢慢变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篇,停留在了“离别”那天。

“宋屿,我走了。等我回来。”

只有这一行字。

后面的内容,被眼泪晕开了,看不清了。

宋屿拿起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那里有一个新建的文档,标题是:《蝉鸣》。

是他们约定好的,小说的名字。

宋屿指尖颤抖着,打下第一个字:宋。

打不下去了。

他删掉,重新打:池。

也打不下去了。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着膝盖。

眼泪终于决堤。

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着,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阵阵压抑的干呕。

他想池妄。

想得发疯。

想池妄的温度,想池妄的气息,想池妄骂他“笨蛋”时的温柔。

可他知道,池妄现在过得很好。

好到甚至可能已经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宋屿,忘了那颗薄荷糖,忘了他们曾经在月光下许下的诺言。

第三章:断章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走。

宋屿回归了“正常”。

他依旧是年级第一,依旧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学生,依旧是那个话不多、但很乖的少年。

他剪掉了留了很久的长发,换成了干净利落的短发。镜子里的少年,眉眼依旧好看,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鲜活,多了一股沉甸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不再去学校的天台。

路过那条走廊时,他会刻意加快脚步。

那个曾经属于池妄的靠窗座位,现在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男生很安静,也很优秀,像极了曾经的池妄。

宋屿每次经过,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不敢看。

一看,心就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开始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习和创作中。

小说《蝉鸣》,他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写。

他开始写结局。

写那个没有池妄的结局。

宋屿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映出他专注的侧影。窗外是深夜的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

他写下第一句:

“那年夏天,蝉鸣聒噪,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写着写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回忆起那个夏天,池妄坐在他身边,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池妄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宋屿,你看,这里要这样写才好看。”

池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宋屿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池妄的脸。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然后……猛地碎裂。

他继续写。

“后来,风停了,蝉静了,人也散了。”

只写了三行,他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把文档关闭,删除。

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要删除了这个文档,那段感情就真的消失了。

可文档删了,记忆还在。

伤疤还在。

高二下学期。

学校转来了一个新学生。

听说很优秀,是从国外回来的,家里很有钱。

宋屿没在意。

直到开学典礼那天,校长在台上介绍新学生,宋屿才抬了抬头。

聚光灯打在台下的新学生身上。

少年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打着一条银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精致却冷硬。

是池妄。

不,不是。

是一个和池妄长得有七分相似的人。

宋屿的心跳瞬间停滞。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手术刀,硬生生剖开了他愈合不久的伤口,撒了一把盐。

新学生走上台,拿起话筒,声音清冷:“大家好,我叫……宋妄。”

宋妄。

宋。

妄。

宋屿的呼吸猛地一滞。

台下一片哗然。

“宋妄?这名字……”

“跟宋屿好像啊。”

“难道是专门来追宋屿的?”

宋屿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那个叫宋妄的少年,目光复杂。

宋妄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宋妄的眼神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快得像错觉。

然后,宋妄移开了目光,继续念演讲稿。

内容很官方,很优秀,没有一丝温度。

宋屿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

这不是池妄。

池妄不会叫宋妄。

池妄不会穿这么成熟的西装。

池妄不会在台上念这种无聊的稿子。

池妄现在应该在地球的另一端,过着他的人生。

重逢是在图书馆。

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书架上。宋屿正低头找一本参考书,身后传来脚步声。

“麻烦让一下。”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疏离。

宋屿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宋妄。

宋妄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英文原著,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不太满意。

“借过。”宋妄又说了一遍,语气冷了几分。

宋屿没有动。

他看着宋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宋妄的动作顿住。

他上下打量了宋屿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我叫宋妄,新来的转校生。这是我的借书卡。”

他把借书卡递了过去。

宋屿没有接。

“池妄呢?”宋屿问。

空气瞬间凝固。

宋妄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盯着宋屿,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认错人了。”宋妄的声音冷了下来,转身就要走。

“别走。”

宋屿伸手,抓住了宋妄的袖口。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宋屿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质感。那是某种特定的羊毛混纺面料,池妄以前也有一件类似的外套。

“我没认错。”宋屿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你就是他。”

宋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甩开宋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宋屿的手腕捏碎。

“我说了,我是宋妄!不是池妄!”宋妄低吼道,眼底充血,“你听不懂人话吗?池妄已经死了!在一年前的那场飞机事故里!”

这句话,像一颗原子弹,在宋屿脑海里炸开。

宋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飞机事故?”宋屿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

宋妄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后悔了刚才的态度。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是宋妄,池妄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他确实不在了。”

宋屿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不在了……”

“怎么会……不在了……”

他想起了那天在天台,自己说的那句“我不等了”。

原来,不是他不等。

是那个让他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第六章:迟来的真相

宋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图书馆的。

他像个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都与他无关。

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晚上,宋屿的父母回来了。

一进门,母亲就发现了宋屿的不对劲。宋屿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面前的晚饭一口没动。

“小屿,怎么了?”母亲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宋屿没有躲。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问:“妈,池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你知道了?”父亲低声问。

宋屿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死了。”父亲艰难地开口,“飞机失事,一年前。我们……我们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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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盛夏
连载中木晚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