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封夏
第一卷「蝉鸣始,梧桐遇」
第四章球场边少年递饮
午后的阳光烈得晃眼,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蝉鸣趴在香樟树枝头嘶喊,混着篮球砸向地面的“砰砰”声,撞碎了盛夏的慵懒。高二男篮的友谊赛正打到酣处,场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呐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连风卷过的热浪里,都裹着少年人的热血与张扬。
陆星燃穿着白色的篮球服,号码是七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每一次跳跃、传球、投篮,都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儿。他是球队的前锋,身手利落,走位刁钻,刚一个转身甩开防守队员,纵身跃起,手腕轻抖,篮球便擦着篮筐入网,发出清脆的声响。
场边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苏念柚拉着林栀夏的胳膊使劲晃:“栀夏你看!星燃也太帅了吧!这球进得绝了!”
林栀夏站在人群外围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落在球场上那个耀眼的身影上,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她本不想来操场凑热闹,午后的太阳太烈,许清禾校医反复叮嘱过,她不能长时间待在高温里,可架不住苏念柚软磨硬泡,说陆星燃特意让她喊来的,还留了前排的位置。
她穿了件浅杏色的短袖,外面搭了件薄防晒衣,手腕上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指尖轻轻抵着胸口,那里没有闷痛,只有被场上热烈气氛感染的微跳。她的目光追着陆星燃的身影,看他和队友击掌,看他抬手抹掉额角的汗水,看他转头朝场边望来,目光精准地锁定她,扬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林栀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向旁边的香樟树,脸颊却悄悄泛起薄红。
苏念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到她耳边打趣:“看你那害羞的样子,人家星燃眼里可全是你,整场比赛就没少往这边看。”
林栀夏轻轻推了她一下,没说话,指尖却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她知道陆星燃的心意,也感激他事事想着自己,可这份热烈的喜欢,像盛夏的太阳,太过耀眼,让她有些无措,也有些不敢承受——她的心脏,她的未来,都像飘在风里的梧桐叶,连自己都握不住,又怎么敢接过别人的深情。
比赛很快结束,陆星燃所在的班级赢了,他随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便大步朝场边走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林栀夏面前,微微弯腰,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语气带着赛后的微喘,却依旧爽朗:“栀夏,你来了。”
“嗯,刚结束?”林栀夏抬头看他,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喝点水吧。”
陆星燃却没接,反而从身后的运动包里拿出两瓶冰镇汽水,一瓶荔枝味,一瓶柠檬味,荔枝味的塞到林栀夏手里,柠檬味的捏在自己手里,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蹭在指尖凉丝丝的。“知道你不爱喝矿泉水,给你买的荔枝味,冰的,解凉。”
他记得她的所有喜好,记得她喜欢吃巷口的冰粉,记得她画画时爱放轻缓的音乐,记得她喝汽水只喝荔枝味,甚至记得她不能吃太冰的东西,特意把汽水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递到她面前。
林栀夏捏着冰凉的汽水罐,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心里却暖融融的。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轻轻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荔枝味在嘴里化开,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苏念柚在一旁啧啧两声,伸手戳了戳陆星燃的胳膊:“行啊你,眼里只有栀夏,我们这些旁人连口凉水都喝不上是吧?”
陆星燃笑了笑,又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早给你备着了,就知道你嘴馋。”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眉头微微蹙了蹙,又很快舒展开。
林栀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操场另一侧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江砚辞。
他依旧穿着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站在树荫下,离人群远远的,像是与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书,目光似乎落在球场上,又似乎有些散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清冷又孤单。
林栀夏的心跳突然快了些,指尖捏着汽水罐,凝着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丝丝的。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刚好路过,还是也来看比赛了?
陆星燃也看到了江砚辞,抬手朝他挥了挥,扯着嗓子喊:“江砚辞!过来!”
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向了梧桐树下的身影,江砚辞的身体僵了一下,抬头看过来,目光扫过陆星燃,又落在林栀夏身上,清冽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林栀夏下意识地攥紧了汽水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过来,步伐不快,稳稳的,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刚打完球,喝点东西。”陆星燃把手里的柠檬味汽水递给他,语气熟稔,丝毫没有因为两人性格迥异而显得生分。他们虽是不同班,却因着每次月考的排名总挨在一起,加上偶尔的集体活动,也算相熟。
江砚辞的目光落在那瓶汽水上,又看了眼陆星燃递过来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声音清清淡淡的:“谢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冰凉的汽水罐,与那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苏念柚识趣地退到一旁,低头拧开矿泉水喝着,把空间留给三人。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陆星燃喝着汽水,絮絮叨叨地和江砚辞说着刚才的比赛,说哪个球打得精彩,说哪个队友拖了后腿,江砚辞偶尔点头,轻声应着,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林栀夏身上。
她捏着荔枝味的汽水罐,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沾了一点淡淡的汽水渍,像颗小小的糖渍,眉眼弯弯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她的侧脸很软,鼻梁小巧,唇色淡淡的,像画纸上精心勾勒的模样,让他的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江砚辞连忙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刚才本是去图书馆还书,路过操场,听到喧闹的声音,又瞥见了人群外围的林栀夏,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站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被苏念柚逗笑,看她目光温柔地落在陆星燃身上,看她捏着矿泉水,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呵护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知道,自己终究只是个旁观者,像操场边的梧桐,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被别人的温柔包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林栀夏喝了小半瓶汽水,便拧上瓶盖,捏在手里。她觉得有些热,抬手拂了拂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额头,微微发烫。陆星燃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连忙把自己的毛巾递过去:“擦擦汗,别热着了,要不要去树荫下坐会儿?”
“不用,我没事。”林栀夏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额头,毛巾上带着陆星燃身上的汗水味,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是少年人的味道。
江砚辞站在一旁,看着陆星燃对林栀夏的细心呵护,眼底的清冷淡了几分,指尖捏着的汽水罐,依旧冰凉,他却一口都没喝。他知道,陆星燃的喜欢,明目张胆,细致入微,是他永远都做不到的。他的家境,他的性格,都让他不敢像陆星燃那样,大大方方地靠近她,呵护她,只能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心底,藏在草稿纸的边角。
“对了,江砚辞,这次月考你又是第一吧?”陆星燃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有你的,我这辈子怕是追不上你了。”
“运气好。”江砚辞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丝毫骄傲。
“什么运气好,就是你厉害。”陆星燃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林栀夏,“栀夏,你这次美术联考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
“还行,老师说过线没问题。”林栀夏点点头,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画画是她唯一的热爱,也是她灰暗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江砚辞的目光落在她的笑脸上,清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他知道她画画很努力,每天放学都留在画室熬到很晚,也见过她画的梧桐巷,笔触温柔,色彩细腻,像她的人一样。他想,她的画,一定能考上她心仪的美院,一定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命运的伏笔,早已埋下。这盛夏的热闹,这少年人的温柔,这球场边的相遇,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美好,像梧桐叶上的露珠,看似晶莹,一碰就碎。
又吹来了一阵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三人的衣角。陆星燃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林栀夏偶尔笑着应和,江砚辞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在林栀夏身上,又很快移开。
三个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叠在梧桐树下的塑胶跑道上,蝉鸣裹着少年人的心事,飘在盛夏的风里。这一刻的美好,安静又温柔,像一幅细细勾勒的画,藏在了十七岁的盛夏里,成为日后回忆里,最温暖也最遗憾的片段。
林栀夏捏着汽水罐,抬头看了看天,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晃得她眼睛微微发酸。她想,十七岁的夏天,真好啊,有蝉鸣,有阳光,有温柔的少年,有藏在心底的喜欢,只是这份美好,能持续多久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握不住,像握不住这盛夏的风,也握不住身边少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