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唯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邱刚敖没来拿那袋橙。
那时顾太的肚子已经很大，顾生说不要等到周末，让常唯自己拿去邱sir楼下。常唯提着橙出门，巴士转了两趟，走到邱刚敖住的旧楼楼下。按了几次对讲，没人应。他站在楼下，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把橙放在看更亭，留了张字条。回去的巴士上，他靠着窗，看了一路。天黑得很快，车窗上一直有影子。他自己的脸贴在那里，像随时会被路边的灯影吞掉。
第二天顾生回来，脸色不好，顾太问他，他也没说清，只讲邱sir可能有些事，最近不来了。常唯没问，他看见顾生收走了那张电视柜上的合照，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常唯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晚饭后，他趁顾生去洗澡，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回电视柜原来的位置。顾生出来看见了，没说话，只叹了口气。后来那张照片就一直摆在那里，谁也没再收。
消息传到家里，是几天后。
顾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没拿报纸。他进门先把电视关了。顾太问：“你关电视做咩？”顾生没答。顾太又问了一遍，他才说：“邱sir出咗事。”顾太手里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门口，不动了。
常唯坐在沙发上，他听见顾生说，邱刚敖在审犯时打死了一个叫可乐的疑犯，被停职，之后要上庭。常唯没说话，他感觉屋里很静，像连电视里的电流声都被抽走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的自动铅笔被握得很紧。他慢慢松开，笔掉在地上，滚进沙发底。
那天晚上，电视新闻也报了。常唯站在屏幕前，看见邱刚敖被押上法院的车。他半低着头，垂着眸子，人突然看起来很瘦。
顾生走过来：“阿唯，唔好睇啦。”常唯没应。顾生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常唯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他盯着那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他自己，很小，很淡，像隔着一层雾。顾太在身后叫他。他没听见。顾太又叫：“小唯？”他才慢慢转过头，像才想起自己还有身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顾太眼圈红着，没再说什么，只把他从电视前牵走。常唯跟着她。他踩在地板上，脚底下很软，像每一步都隔着层棉花。
第二天放学，他回家上楼，刚到六楼，听见走廊里有钥匙响。
他几乎是拔起步子跑上去的。
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他来不及放，脚步已经快过脑子。到七楼时，他忽然停住，是隔壁，隔壁的阿伯正开门，嘴里哼着歌，见他跑上来，还点了点头。常唯站在走廊里，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他慢慢走回家门口，背靠着门，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顾太从门里出来，看见他：“小唯，怎么啦？”常唯没说话。他走进屋，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进了房间。
那天睡前，他走到顾生房门口，站了很久，才问：“能去看他吗？”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刮出来，哑，低，断了一下，又接上。
顾生刚洗完澡，正擦头发，他停了一下，像没料到常唯会开口。过了几秒，他说：“谋杀案，要还押。家属同律师先见得到。”顾生把毛巾搭在肩上，又道：“我试过问，他们不让。”他说完，看着常唯：“阿唯，等判咗先讲。”常唯没应，他回了房，把门掩上。
他不想等，但顾生说，他们连探都探不到。
第二天放学他回家，看见茶几上多了一袋新橙。顾生从书房出来：“等你邱sir返嚟，我哋一齐食。”常唯点头。他提着那袋橙，放进雪柜最下层。放好以后，他站在雪柜前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把门关上。
顾生后来又去过一次法院，不是探视，是旁听。常唯本来要跟，顾太拉住他：“你去到，只会心口痛。”常唯摇头。顾太接着说：“你信我，我同你一样。”常唯就整日坐在电话边，像邱sir会突然打来。顾生回来，说庭审没结果，常唯就点点头，回了房。
那几天，他总梦见邱sir。不是梦到坏事，是梦到邱sir站在球场上，太阳很大，他回头喊：“阿唯，接球啊！”常唯醒过来，手还伸着，像要接住什么，窗外天还没亮。
顾太说，收押的人，只能收信。他写了一张很短的纸条：等你返，橙在雪柜。然后他放在门口，想让顾生带去。顾生拿起来看了，半天没说话。顾太说：“让他写吧，又不是犯法的事。”顾生摇头：“我听到啲风声，呢单案有人要整佢。你写呢啲字条，寄过去都唔会落到佢手。真寄到，反而害佢。”常唯听完，没再提。他把那张纸条折成很小一块，塞进枕头套里。
他想起邱刚敖带他上太平山，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邱sir站得比他前一点，挡了一点风。山下面密密麻麻都是楼。常唯小声说：“好小。”邱sir没听见，他也没有再讲。那晚回家后，他把“山”字写了三遍。
现在邱sir上了新闻，手上戴铐，头低着。常唯觉得那些风、那些楼，都变得很假。像有人从相簿里把最亮的一页撕掉，只剩下灰底。
他躺在床上，摸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很长时间没剪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
有时他半夜起来，坐在客厅，不开灯，不喝水。就坐着。顾生有次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没问，只在他旁边坐下，陪他看了半晚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常唯没说话，顾生也没说，两个人像在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
芷恩的电话是新闻出来后的第二天打来的。
她在警校，消息不比外面快。她是听同学议论，才知道邱刚敖出了事。电话那头很吵，好像有人在走廊里喊。她压着声音：“阿唯，我刚刚才听到。邱sir他……到底为什么呀？”她的声音在抖。
常唯握着听筒，没出声。
芷恩声音有点急：“我不信。我怎么都不信。”
常唯还是没说话，他只有呼吸，很轻，像怕大口一点，就会把什么遗落出来。
芷恩说：“阿唯，你在不在听？”
常唯没答。他握着听筒，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才滚出一声很轻的“嗯”。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短又哑，落下去就没了。
芷恩像松了口气：“我知道你信他。我同你一样。”
常唯没再出声。他只在听筒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确认自己还在。
挂断后，他坐在电话旁边，很久没起来。顾太从房里出来，看见他，蹲下来，轻声说：“小唯，去睡啦。”常唯看着她，点点头。可他没有回房。他走到电视柜前，拉开那个抽屉。里面只有几张旧单、一把剪刀。照片已经被他放回原处。他把抽屉推回去，声音很轻，轻得像没动过。
有一晚，顾太坐在沙发上织小袜，织着织着停下来：“小唯，你说邱sir会不会坐监？”常唯看着她。他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极轻地说：“不会。”
那两个字哑得几乎听不真。顾太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抬起眼睛，愣了好几秒，才红着眼睛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好。”
常唯点头。他觉得自己应该也笑一笑，可脸上很重，像不是自己的。
判决那日是入冬之后。
常唯一早就出了门，他穿着顾太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外套，一个人坐巴士去法院。他知道顾生今天会去旁听，但他没有等，他谁也没说。
法院外已经有记者，几名警员站在门口。常唯找了个角落等着，离人群不远不近。他没办法进去，就站在这里。风声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眼睛一直望着那扇门。
顾生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站在台阶下面，愣了一下。顾生走过去：“你咁早来做咩？”常唯没答。顾生叹了口气，站在他旁边，也没再说话。
他们等到午后，法院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出来，有人进去。常唯始终没看见邱刚敖，后来顾生进去了。再出来时，脸色很沉，他走到常唯面前，声音很涩：“判咗四年。”
常唯没有动，他还是望着那扇门，他在等另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记者围上去，警车开走，他连邱sir的影子都没看见。他只知道，那个人刚刚就在里面，和他只隔了那么一点。
顾生拍了拍他后脑：“走啦。”常唯没应。顾生拉住他胳膊，把他带走。他们坐巴士回家，一路无话。常唯的脸贴着车窗，望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回到家，顾太已经站在门口。她看了顾生一眼，又看常唯。顾生没说话，顾太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问：“几多年？”“四年。”顾太捂住嘴，转过身去。常唯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他听见顾太哭出了声，听见顾生把钥匙扔在鞋柜上，他没有动。
然后他走了出去。
他没有跑，只是沿着平时邱刚敖带他散步的路一直走，走过公园，走过旧书店，走到卖豆花的骑楼。豆花铺已经关着门，铁闸拉下。他站在铁闸前，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铁皮上。上面有锈，有些掉漆。他觉得应该会凉，可没有，手心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连冷都传不进来。
顾生追出来，在骑楼边找到他。没说话，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常唯没回头，他跟着顾生回家，像影子被拖回去。
进了家门，他站在玄关，顾太过来给他擦脸。他忽然问：“他会不会很冷。”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顾太的手停住了。顾生关上门，没说话，只把外套又往他肩上拉了一点。
常唯没再开口，他慢慢把鞋脱下来，摆正。他看见门口那双拖鞋。以前邱sir来，总穿那双。他每次都会把鞋头朝外摆好，像等着谁。
现在他把拖鞋踢进鞋柜最里层。顾太看见了，没说话。
顾生说：“让它留在这里吧。”常唯摇头。
过了几天，他又把拖鞋拿出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顾太不敢问。常唯也不解释。
又过了几日，某个深夜，他把邱刚敖以前给的糖纸一张一张压平，塞进枕套。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凉的，常唯慢慢收拢手指，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圈住。他不知道手铐是什么触感，只知道邱sir现在也这样被锁着。他把手塞进枕头下面，很轻地攥着。糖纸发出很细的声响，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吸。
常唯闭上眼等待，可天一直不亮。
过了很久，他觉得脸上有点凉。他以为窗没关紧，用手碰了一下面上，手背湿了一小片。他慢慢睁开眼，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光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有泪，亮晶晶的，像从别人脸上流下来的。常唯看了几秒，才想起来，他很久没哭过了。阿霞死的时候没有，在冼鸡那里没有，在死巷里也没有。
他没有擦第二下，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以为最坏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的人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