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唯是在一个星期五傍晚回的家。
那天学校放得早,放学时天还亮着,云厚,像要下雨。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拐过街角,在面包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有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顾太喜欢吃那家。他摸了摸口袋,零钱不多,只够买一个。
他走楼梯上七楼,书包一下一下敲在后腰上。越往上,空气越不对。是血,是烟,混着劣质香水和汗味,像很多年前冼鸡那些人的味道。常唯放轻步子,把书包脱下来,抱在怀里。到七楼时,他看见家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声。
他贴着墙蹲下,从门缝里看见几个男人在客厅翻东西。顾生收藏的酒被砸在地上,顾太的毛线篮被踢翻,线团滚了一地。电视柜歪了,抽屉全被拉出来,东西撒了一地。顾生那盆绿萝也倒在地上,泥土散了大半。
顾生不在,顾太也不在。
“嗰条友,大佬话要佢以后行唔到路。”一个男人说。
另一个把顾生的旧表往袋里塞:“咁咪打断佢一只脚啰。”
“个女人点算?”
“我点知。”
常唯没有听到更多,小喽啰口里只有“上面”“大佬”,没有细节,也不像敢问的,他们只是来做事。常唯把书包放下,退进后楼梯。他没有冲动,人越静,手才越稳。他摸到消防箱里一把生锈的羊角锤,他撕了半截衣袖缠住柄,勒紧。然后蹲在暗处,等。
第一个男人出来撒尿,常唯从后面扑上去,锤尖狠狠砸进他后脑,那人没吭声就软了。常唯把他拖进后楼梯,又折回去。第二个男人在露台抽烟,常唯悄无声息地绕开地上的碎玻璃,从侧面贴上去。等对方听见声音回头时,常唯的羊角锤已经抡到他的太阳穴上。男人被这力道带着倒向露台栏杆,带翻了顾太晾在竹竿上的小袜子。
第三个男人最壮,发现不对直接抄起墙边断掉的椅腿,朝常唯挥过来。常唯侧身躲开,椅腿打在墙上,断成两截。男人冲了出来,想扑住对手,常唯却往下一矮,从他腋下钻过去,反手用锤子猛地砸在他后脑上。但这人也许是太壮,常唯的力道稍显不够,男人晃了一下但是没倒,反身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甩到倒塌的沙发上。常唯后脑撞上墙,眼前白了一瞬。男人捂着头往前踉跄,常唯从沙发上挣起来,反手用锤子又补了一下。
人不动了。
屋里静下来,常唯站在客厅中央,喘得厉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校服领口上溅了一片。他把锤子扔了,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太久没这样用力了。
他翻遍了房间、厨房、露台,没有人。顾太的手机被砸裂在地上,顾生的鞋只剩一只,鞋带扯断,拖到门口。地上有拖痕,从客厅划到门外,在走廊转了个弯,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常唯站在拖痕前,顺着方向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些人把顾生拖走了,把顾太也带走了。
他回到客厅中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电视柜倒了,他慢慢走过去,把掉出来一半的抽屉推回去,里面空了。他又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个被划破的靠枕,拍了拍。摆正以后,他觉得不对,又把它拿起来,抱在胸前,他突然不知道要把它放去哪里。
顾太的毛线篮还侧倒在沙发旁,几团线滚到脚边。常唯蹲下去,把红色的那团捡起来,放回篮里。白色的线团沾了血,他擦了擦,没擦掉。他还是把它放进去,又把篮子扶正。顾生常坐的那张椅子断了一条腿,歪在墙边,他扶不起来。他蹲在那里,手指在椅面上按了一下。那些人不知道,这椅子顾太唠叨了好多次,顾生都说“下个月再换”,现在不用换了。
他回到屋里,把顾太那件织到一半的小袜子捡起来。上面有血,也有鞋印。顾太昨晚还说,等BB出来,要教他抱。现在袜子脏了,他把它塞进书包里,又把顾生掉在门口的那只鞋捡起来。鞋底磨得薄,后跟陷进去一块。
顾生以前是差人,常唯知道。顾生没详细讲过,只喝多时说过一次。他说当年追人,跑遍半条九龙,中过一枪,腿留了后患,就退了下来,邱刚敖那次也在。邱sir笑着对常唯说:“当年在环头,这个师兄救过我一命。”顾生摆手:“系你救我先。我中枪走唔到,系你拖我出嚟。”常唯坐在旁边听着,没问。现在顾生被拖走了,那些人不知道他拿过枪,追过贼。他们只知道他姓顾,是邱刚敖的人。
常唯站在门口,回头看。
顾生的报纸还摊在地上,顾太的毛线篮已经摆正。那盏壁灯还亮着,光照在废墟上,很惨淡。常唯抬起手,把灯关了,屋子一下黑下去。他站在门外,却像把最后一点光也留在了屋里。
天已经黑了,远处有警笛,由远及近。他翻出后窗,踩着冷气机架跳进后巷。落地时膝盖磕了一下,整个人滚到墙边。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巷子尽头是铁网,他翻过去,手掌划开一道口子。血跟着他,一路滴到九龙城。
那一晚他躲在何文田附近一条后巷,像小时候那样缩在纸皮箱之间。天很冷。他以为自己会再哭一次,可是没有。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风从破口里穿过去,却没有声音。
之后三天,他没有回任何地方。
白天,他在公园厕所里洗掉脸上的血。校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他蹲在公厕最里面,等没有人了才脱下来,用凉水冲。水很冷,手一直在抖。他不饿,也不冷,像感觉不到自己了,又清晰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崩解,在剥落。
晚上,他睡在熟食铺后门的胶桶旁边。有时候被人赶,有时候没有。他缩着,脸埋在手臂里。半夜醒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要过了几秒,才能想起来。
他不在家里。
有天夜里,他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前,突然想打电话。他走进去,拿起听筒,按了半个号码,又放下。他不知道能打给谁,邱sir在里面,芷恩在警校。顾生顾太不知道在哪里,他只能放下。
他在街上走,也不知道要走去哪。天快亮时,他走到庙街附近。那些霓虹灯牌还亮着,像一条不会睡的河,依旧泛着油腻的光色。常唯站在街口,看见很多人,很多招牌,很多和他没有关系的人,他最终走了进去。
像一滴水掉在晒热的路面上。
很快连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