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夜和别处不同。
霓虹灯牌从二楼一路垂到地面,算命摊、大排档、倚在巷口的女人,全都在自己的灯影里活着。常唯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没人会记得一个几年前从这条街被带走的细路。
他走得不快,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让他有些虚弱,腿发软,但也没停。庙街的灯把地面照得五颜六色,他踩过去,像踩在别人的梦上。有阿婆喊他:“后生仔,买唔买嘢食?”他没回头,好像一回头,自己就会倒下去。四周很吵,他却像隔着一层水,什么都不太听得真。有人迎面撞到他,他晃一下,又站稳,继续走。
飞机仔出现时,正在给人推车,赚两个散钱。他以前帮冼鸡看风,冼鸡倒了以后,就躲回庙街做这些零碎活。常唯站在他身后,飞机仔一回头,手里的东西“啪”一声掉在地上,他以为见鬼。常唯没说话,只把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推进后面窄巷。
巷子里很黑,大排档炒锅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敲打铁皮。飞机仔缩到墙边,想叫。常唯从地上捡起半截啤酒瓶,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敲在飞机仔身边的墙上,碎片溅到对方脖子上,飞机仔就噤声了。
“顾生,顾太。”常唯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波动,不太像是个问句。
飞机仔先是一愣,接着拼命摇头:“我唔知你讲咩……我真系唔识得佢哋……”
常唯没再问,他盯着飞机仔。飞机仔被他黑沉沉的眼睛盯得怕得不行,连声说:“我净系听讲……最近有个差佬被人搞到入监。佢以前打击过好多人,现在啲仇家出钱要搞佢身边人。听讲有一个男人被人拖去码头,一个女人被人卖去旺角……我真系唔知系咪你讲嗰两个……”
“哪里听来的?”
“大排档,几个送货嘅食宵夜嗰阵讲。我唔识佢哋,真系唔识。”
常唯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过了几秒,他说:“帮我搭条线。”他说得没有起伏,不是请求,也不算威胁。
飞机仔愣了愣:“你咁细个,去做咩啊……”
“我要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飞机仔看了他一会儿,不再问了。
第二天,飞机仔领他见了个人。
那人叫肥星,在庙街做中间人,替帮派找些没人想认的临时活。他见常唯年纪小,先是不屑。飞机仔凑过去低声说:“呢个系冼鸡以前养过嘅。”肥星听完,笑容收了收。他上下打量常唯,说:“冼鸡都死咗好耐啦,你仲讲呢个?”飞机仔说:“我知。但佢细个嗰阵就跟鸡哥,七岁就做嘢。你话惊唔惊?”
肥星不说话了,他看了常唯一会儿。常唯站在那儿,不出声,手垂在两边。脸色很差,额角还有伤。但眼睛黑得像是死水,静得有些怪。肥星最后问:“你识杀人?”
常唯点头。
“识唔识收数?”
常唯又点头。
肥星拿出支烟,点着,吸了一口:“有单追债的,你做唔做?”
“做。”
那是一个躲在深水埗板间房的烂仔,欠了帮派八千,连本带利已经滚过两万。肥星说,人不用杀,打断一只右手就得。常唯点头,他夜里去,门锁着,他没撬,从隔板顶翻进去。那人还没睡,坐在床边数硬币。常唯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往他手腕上一拧。对方闷哼一声,死命挣扎。常唯单膝压在他背上,把他整条右臂反折过去。他听见骨头移位的声音,像掰断一根湿树枝。然后他松手,那人痛得缩成一团。常唯从他抽屉里拿回那笔钱,从窗口翻出去。
出了巷子,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点酸。刚才那截手臂像活鱼一样在掌心里挣,那人是谁,为什么欠钱,钱给了谁,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肥星会给多少,码头那边什么时候有活。
肥星后来给他一千。常唯没多说,只问:“码头那边有没有活?”
肥星笑:“你想去码头做苦力咩?”
常唯不笑,他只是看着他。肥星笑不出来了,说:“过几日有一单,码头附近交货。你做我帮手,先熟下个环境。”
常唯点头。
那之后,他几乎不说话了。
白天他躲在尾房,偶尔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张合照。顾生站在左边,顾太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空着一点,常唯用手指擦了一下那空处。他没说话,又把照片放回去,开始记码头附近的路。
晚上出去,他开始跟车、跟人、替肥星送一些不知是什么的包裹。他从不问内容,也不问目的地。只要路线经过码头外围,他就把路上每一间铁皮屋、每一个看场、每一条能通去海边的后巷都记在心里。他瘦,脚步轻,穿黑衫,走在夜里的货车之间,像从来没有被世界看见过。
可有些夜里,他会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码头外面,看见很多苦力。有些只有一条腿。有些只能坐在地上刨木塞。海风从对面吹过来,裹着咸腥和死水味。他在那些人里找顾生,没有,至少不是今晚。他站一会儿,又转身走。风从码头那头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有一次,他站得太久,一个看场的男人走过来,用电筒照他眼睛:“细路,你成日喺度做咩?”常唯没躲:“等船。”那男人骂了一句,走了。常唯还站在原处,等手电光远了,才慢慢蹲下。
那天晚上,他经过一条天桥底,看见一个断腿男人睡在纸皮上,身上盖着旧报纸。常唯停了一下,他忽然不敢走过去。他站在那里,像在看那个人,又像只是在发呆。雨又下起来。断腿男人缩了缩。常唯把自己那件薄外套脱下来,扔在他身上。然后他走了。
他不知道顾生现在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睡在纸皮上,是不是也有人给他披一件衣服。
顾生有时会醒过来。
四周很黑,有海风的味道,还有很多人咳得喘不过气。右腿像被火烧过,后来又变成木头。他不能一直躺,天没亮,就有人用脚踢他,叫他起来刨木塞。他一只腿撑不住,整个人摔在地上。没人来扶,他只能自己爬,爬到墙边,抓起刨刀。手指冻得发僵,刀刃几次划在虎口上。他不敢出声,他怕那些人还在。他想起顾太,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什么地方这样熬。他又想起常唯,不知道他放学回去没有。他希望常唯还没回家,他希望常唯永远不要回家。
常唯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必须穿过码头,穿过旺角,穿过那些他以前拼命想离开的地方。他得找到他们,无论死活。
第二天,肥星给了他一单新的。和合图一个叫阿勇的人,偷了账本跑出来,躲在码头附近。帮派要活的,最好能问出账本下落。常唯只要结果,不问经过。他跟着阿勇,在码头外围转了三天。到第四晚,阿勇躲进一间旧货仓。常唯从仓顶摸进去,把阿勇从火堆边拖出来。阿勇吓傻了,什么都讲。账本、跑路、以及他烧剩下的纸。常唯没听完,他只看到纸堆里有一页,被火舔了一半,上面写着“何文田,顾”。他没烧,他把那页折好,塞进衣袋。
那晚,他站在码头最里面。
海风很大,前面那排铁皮屋像一排蹲伏的兽,每一间都黑着。他听见里面有咳嗽声,很轻,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发白,顾生可能就在里面,也可能不在了,他还不确定。
但他终于走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