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唯在码头外面又站了两晚。
第一晚他什么都没做,只看。看人怎么进去,怎么出来。看铁皮屋外的灯火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看那些断手断脚的人被拖出来干活,晚上又被拖回去。他们不叫,不哭,像已经不会痛了。常唯蹲在货柜后面,像一团黑雾,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码头的气味很杂,海水的咸,铁锈的腥,还有死老鼠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以前也来过码头,但没待过这么久。现在他把这些都记进身体里。哪里有块破木板会响,哪里有一盏灯总在闪,哪个看场的几点换班,他都清楚。
第二晚,他摸到铁皮屋后面。
那里有铁丝网,半截破开,像被人剪过。他从缺口钻进去,贴着墙,走到最西边。铁皮屋分几间,门都是用铁链锁着。有风从海面来,吹得铁皮“嗡嗡”响。常唯停在一扇窗下。窗没有玻璃,只有一块黑布。他掀开一角,往里看。
屋里很暗,气味从窗口扑出来,像烂掉的肉混着屎尿。地上铺纸皮,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些在喘,有些已经分不清睡没睡。常唯一张一张脸看过去。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是顾生不在这里。
他换到下一间,再下一间。
那些人躺着的姿势都差不多,蜷着,缩着,像一堆被海风吃剩的骨头。常唯每看一间,心就往下沉一点。
到第四间时,他停住了。
顾生靠在最里面墙角,右腿被几块木板夹着,用布条绑死。人瘦得只剩骨架,颧骨支出来,眼窝陷下去,像在脸上挖了两个洞。右手还抓着一把刨刀,掌心有血,已经干成黑色。身上那件衣服不是他自己的,破了几道口子,露出胸口一层又一层青紫。他半睁着眼,没睡,也没醒,像被折磨得魂魄都不在了。
常唯没有动,他蹲在窗外,像被钉住了。他忽然想起顾生以前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报纸摊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拿茶杯的手。那时顾生的手还是稳的,指甲剪得整齐。现在那只手黑得发污,指节全都突出来,像几根生锈的铁钉。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把黑布放下来。
门锁不紧,铁链绕了几圈,锁头挂在门鼻上,常唯没碰它。他绕到屋后,找到一块松动的铁皮,用力掰开。那铁皮很薄,缺口刚好够他进去。他侧身钻进屋里。地上有碎玻璃和木屑,他像片影子穿过屋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顾生没醒。旁边有个男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常唯走到顾生面前,蹲下来。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顾生的手。
顾生眼皮颤了一下,他以为又是看场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唔好……打……”
常唯没说话,他又碰了一下。顾生慢慢睁开眼,他先看见黑,再看见常唯。他的眼神是散的,像碎掉的玻璃。过了很久,才聚起来一点,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常唯点头。
顾生忽然哭了。
不是出声的哭,是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颧骨流进脖子里。他哭不出声,只是抖。常唯没催,他等顾生抖完,才把顾生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顾生太重,断腿又一点力都使不上。常唯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歪,膝盖磕在地上。顾生又哭,压着气音:“你走……你唔好理我……”
常唯没听。
他把顾生从破口拖出去,刚拖出来,屋里有人醒了。一个男人眯着眼坐起来,看见他们,刚要喊。常唯抽出短刀,反手钉进他喉管。那人“咯”一声,倒回纸皮上。顾生闭着眼,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没力气知道。
常唯把顾生背起来,他往前走,顾生的断腿从他腰侧垂下来,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腿。常唯不躲,他怕躲了,顾生会更痛。海风从背后追过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吹得歪斜。
码头的地面很不平,有些地方是碎石,有些地方是烂泥。常唯走得慢,他怕摔,不是怕自己摔,是怕顾生跟着他一起摔,顾生已经经不起了。
他们出了码头时,天已经有一点亮了。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像从海面的雾里浮出来。常唯没走大路。他背着顾生,贴着海边的防波堤,一步一步往深水埗方向走。堤边有野草,叶子上全是露水。常唯的裤腿很快湿透了。顾生在他背上,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
常唯叫了架小巴,司机看见他们,本来不想载。常唯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钱,拍在司机面前。司机没再说话。常唯把顾生扶进后座。顾生靠在他肩上,断腿用常唯的外套裹着。血已经洇出来,染在常唯腰上。常唯没看,只盯着窗外,天光慢慢从楼与楼之间挤出来,像很旧的白布。
回到尾房,天已经亮了。
常唯把顾生放平,顾生烧得厉害,腿一直肿胀着,浑身发烫,如同一块被海水泡久了的炭。他跑下楼,回到庙街,在肥星收工前堵住他。
肥星一见他就骂:“做咩呀?你咁快又想要钱?”
“帮我找医生。”
肥星说:“你当我是开善堂?”
常唯没应,把最后一张钞票按在他胸口。
肥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常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细路:不是求他,也不是跟他讲数。像一条蛇游到他脚边,没声,只等他退开。
“你等阵。”肥星最后嘟囔着。
他打了一个电话,半个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提着旧皮箱来了。那人样子很憔悴,像很多日没睡。肥星介绍道:“叫佢阿茂。码头那边有事都揾佢睇,收得便宜,口实。”
阿茂没理常唯,走到床边,掀开顾生裤管。他看了一眼,低声说:“断成咁,骨位都乱晒。我可以帮佢固定,打针退烧,但呢只脚以后唔会好。想保命,得行。想保脚,去大医院。”
“保命。”
阿茂忙了两个钟,顾生中间痛醒过来,抓住常唯手腕,抓得发白。常唯让他抓,顾生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叫谁。常唯没听清,后来顾生又昏过去。阿茂用木板重新给他固定,说:“下次找你。”常唯点头。
阿茂走时,天已经大亮。常唯站在门口,看他下楼,然后他回到床边。
顾生烧了一夜。
常唯坐在床边,没合眼。他用湿毛巾给顾生擦脸,擦到脖子上,看到有烟头烫出来的伤。顾生以前那样一个沉默体面的人,现在像被人揉成一团废纸。常唯想起顾太,想起那个还没出世的BB,想起门口那双拖鞋。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顾生那件破衣服慢慢换了,把被子拉到顾生胸口。
顾生的旧衣服已经不能要了。常唯把它叠起来,放在墙角。那里还有顾太织到一半的小袜子。他看了那袜子一眼,又移开视线。
天快亮时,顾生醒了。
他先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常唯坐在旁边,两人对视。
顾生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常唯很久,像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发梦。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唯。”
常唯点头。
顾生没再说话,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眼泪又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常唯没擦,他知道顾生不想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顾生又睁开眼。他像攒了很久的力气,才问出一句:“顾太呢?”
常唯没有立刻答。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透的血痕。尾房很静,静得能听见顾生喉咙里极轻的喘。
“还没找到。”常唯听见自己说。
顾生没再问,他把脸慢慢转向墙,肩膀抖了一下,又没了。常唯没说话,他也没哭。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出声。
外面天已经大亮,尾房没有窗,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灰线。常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轻轻拉开一点,楼下有卖粥的人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顾生已经睡着,呼吸很浅,但还在。
常唯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还要去旺角。
顾太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