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慧心

常唯走出尾房时,天光已经漫进街巷。

他给顾生倒好水,把药放在床头,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顾生睡得不稳,额头还是烫的,偶尔从喉咙里滚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常唯在床边站了站,伸手探了探他额角,还是很热。他把被子往顾生胸口拉高一点,才转身离开,反锁了门,钥匙塞进墙角那半截水管里。

到旺角时,砵兰街还没醒。

霓虹全灭着,铺头下了铁闸,只有附近几条街有生果档和粥铺在开市。空气里飘着隔夜垃圾和香烛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常唯不急着进去,他从街口慢慢走到街尾,看后门,看天井,看三楼那些没有拉起来的窗帘。砵兰街背街窄巷多,几栋旧楼彼此贴着,从一栋天台能翻到另一栋。常唯把路记在心里,像在脑子里画一张别人看不见的地图。

他看见街尾那排平房。很旧,铁皮顶,背靠一条排水渠。平房前面摆了胶凳,旁边扔着几个空饭盒。白天那里没人,只有几只看门的狗在墙脚打转。常唯没靠近,他绕到对面一间旧铺侧边,站在骑楼底下,等。

等到中午,肥灿来了。

肥灿不高,但看着很粗壮,穿一件灰蓝工装,带着两条狗。他走到平房前,掀起一块木板,弯腰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水桶。他喂了狗,又坐在胶凳上抽烟。常唯看见他隔一段时间就绕去平房后面,看那扇后窗。那窗有铁枝,最靠边一根已经锈穿,底部松了。肥灿看得很随便,用脚踢踢窗下的灰,又绕回前面。常唯从他走路的样子看出,这个人没什么耐心,混街面靠的是狗和那把挂在腰后的刀。

过了四点,肥灿走了。换了个年轻男人来,这人更散漫,一坐下来就听收音机,狗围着他转。常唯没急着动,摸清了这两个人换班的规律。肥灿白天来,晚上走。年轻男人夜里守,但不会一直盯着后窗。

常唯等到天擦黑。

砵兰街慢慢醒过来,灯牌一盏接一盏,红红绿绿的,照得后巷都发粘,常唯准备先去找人问信。

常唯打听过,砵兰街有两个老鸨消息最灵,一个叫兰姐,一个叫凤姐霞。

常唯不知道哪个知道顾太,就先去了凤姐霞那栋楼,但没直接去找老鸨,那样太显。楼里有五六个小姐,阿仪是其中一个。常唯在楼下等了两个钟,看阿仪进出,看她和谁说话,看她住在哪间。阿仪三十来岁,在这条街做了很多年,不算红,但哪家马栏收了什么人都听过。常唯跟到她收工回楼,从后门进去。

阿仪正在房间里拆头发,看见门开,吓得弹起来。她张嘴要叫,常唯已经把刀压在床边。他声音很低:“我找个人。”

阿仪不敢叫了,她看着常唯,像看一只从灯牌阴影里爬出来的东西。常唯把合照递过去,阿仪看了几秒,说:“我见过她。她之前在街尾那排平房,叫阿心。”

“谁管她?”常唯问。

“肥灿。”阿仪说。她怕常唯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不知她现在还在不在,肥灿常打人。我之前见过他在外面打她,你自己找吧。”

常唯问:“后窗有没有其他狗?”

阿仪:“狗是肥灿的。晚上肥灿走了,狗会锁在前门,后面没有。”

常唯点点头,没有再碰她。他收了刀,转身从后门出去。阿仪在身后小声说:“你是她谁…那女人已经唔系以前咁。”常唯没回头。

他往街尾走,平房后面果然没有狗。风从排水渠那边吹来,又潮又腥。他找到那根松动的铁枝,用刀柄慢慢撬开。铁枝“吱”了一声,他停住,夜风里只有远处歌厅传出来的音乐,没有人。他掰开铁枝,侧身钻进去。

屋里很窄,一股霉味混着药油味。常唯没立刻动,他等眼睛适应了,看到房间角落有张床板,顾太缩在上面。她没叫。她只是把身体往后缩,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头。以前那些人进来也是这样,她知道叫也没用。

常唯走过去,先蹲下,离她还有一点距离。

“顾太。”他叫了一声。

顾太没应,她像陷在一个很深的梦里。常唯又轻轻说:“我接你回去。”

顾太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慢慢从指缝里看他。她比顾生还瘦,眼睛凹进去,嘴唇裂着。她看了很久,才认出他。她没有哭。她只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常唯朝她点头。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他伸手,把顾太从床上扶起来。顾太像没有骨头,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常唯没勉强她站,他半架着她,像从梦里搬出一件易碎的东西。顾太两条腿使不上力,只能拖着小步。常唯让她把重量全压过来,他还不到十五岁,但几乎已经习惯这样了。

他们从后窗出去,常唯先翻出去,再接她。顾太扶着窗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常唯没出声,只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他没背她,他知道顾太怕被当成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他让她扶着,拖着,一步一步走。

他们穿过最窄的巷,顾太喘得厉害。常唯放慢,等她。他们走到大路时,常唯才拦车。他一手扶着顾太,一手去拦车。的士停下,常唯先把顾太安顿在座位上,自己才跟进去。

顾太靠在后座,眼睛睁着,常唯坐在旁边。车开起来,她忽然问:“顾生知唔知?”常唯说:“他在等。”顾太就不说话了,她的脸贴着车窗,那些红红绿绿的光从她脸上划过去,像是水。

回到尾房,常唯扶着顾太进去,顾太的脚步像被绑住了,既想快点往前,又带点惧意。顾生这时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顾太站在门口,身上是常唯的外套,头发乱糟糟地垂着。她看着顾生,顾生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顾生低声唤:“慧心。”

顾太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像在试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走到那里。她蹲到床边,把脸埋在顾生手边。顾生抬手,放在她后脑上,他的手还是很烫。

“孩子没了。”顾太说。

顾生没说话。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慢慢拍她的头。

“他们打我。”顾太又说,声音很轻,像说别人的事。她没再讲下去,顾生也没问。

常唯站在门外,他没有进去,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他慢慢退到楼梯口,坐下来。

他抬头看天,天被两边旧楼切成一条窄窄的灰。他想,顾生和顾太终于在一起了,可他不知道,他们两个还有多少力气重新活。

天快亮时,顾太出来叫他:“小唯,进来。”

常唯站起来,走进去。顾生靠在床头,眼睛闭着。顾太坐在床边,伸出一只手,常唯走过去。顾太把他的手拉过来,和顾生的手放在一起。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隐约的天光,一点一点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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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