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高墙

常唯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

不是忘记,是没数过,也不觉得有必要数。文哥说,做这行最好别数,数多了,人会开始想。常唯本来就不想,他只需要记住两种人:要杀的人,要留的人。第二种很少,顾生、顾太、芷恩、邱刚敖,没了。

他真正做回杀手时,是十五岁的春天。

文哥是肥星带他见的,肥星说这个人手里有暗杀单,比追债强。常唯跟着去,在庙街一间糖水铺见了文哥。文哥上下看他,只问一句:“你咁细个,杀唔杀到人啊?”常唯没答,拿着照片,夜里就去了。四天后,文哥收到风声,目标死了。喉咙一道,像用尺子量过。钱照给,文哥再没问过他的年纪。

那是一单在观塘的活,目标是个坑了帮派货款的散货人,姓陈,住在旧式公屋最顶楼。常唯跟了他三天,第一天记住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习惯走哪条楼梯。第二天跟到公屋附近,看走廊尽头有没有灯,看垃圾房后门几点上锁,第三天夜里他上去了。

他没走正门,公屋外墙有水管,包着黑色的防锈漆。他顺着水管爬到六楼,从走廊气窗翻进去。气窗窄,他侧着身,肋骨卡在铁框上,用了点力才钻过去,落地时悄无声息。

那姓陈的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啤酒罐堆在茶几上。常唯从他背后绕过去,刀片从袖口滑出来。电视正播着一场球赛,解说喊得很大声。常唯就站在那声音里,直到刀贴上喉咙,姓陈的才像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太迟了,刀已经离开了。

常唯没看他,他等电视里的哨声响起,才转身离开。原路出去,从气窗翻下,顺着水管落到后巷,屋子里继续回荡着解说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文哥在车上把信封给他。常唯没数,折起来放进内袋。文哥说:“陈太报咗警,话系入室劫杀。”常唯没应。文哥从倒后镜里看他:“你抢咗咩?”常唯说:“没。”文哥点点头。他后来也发现,常唯这个人,做活时连多拿一包烟都不可能。

那之后,常唯就很少再接杂活。他只接暗杀,来钱快,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文哥每个月给他一到两单。常唯从不迟,也从不失手。他杀人时没声响,像是从巷子缝里钻出来的。有时目标死了,旁边人都不知道。有几回在街上,路人发现时,常唯已经在巴士上了。

他从不问目标为什么要死,拿钱办事而已。文哥说:“你咁钟意钱,唔怕有日死喺钱堆咩?”常唯说:“钱有用。”

他没讲这些钱要做什么,他只是把钱分三份。一份给顾生,一份给顾太,剩下一份,他自己收着。他收得很小心,一开始放床下铁盒,后来又换成银行保险箱。顾生有次看账,说:“你留咁多钱做咩?够使了。”常唯没应,他不知道怎么讲,他只是想着等敖出来。这些钱,这些枪,这些人,到时候都用得上。

顾生猜到了,他没再问。只是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对常唯说:“你这样,会很辛苦。”

常唯:“不辛苦。”

顾生叹了口气。

常唯开始习惯在夜里生活,天没黑不出门,天快亮才回。他穿黑衫,头发披散着,又瘦,背影有点像女孩子。他学会了利用城市的缝隙,旧楼天井、后巷铁梯、冷气机架、公厕屋顶。他熟悉油麻地、深水埗、观塘的每一道暗角,像熟悉自己的指节。有时没有任务,他就哪里都不去,只蹲在天台边,看下面的街灯一盏盏灭。

文哥有一次说,现在外面没人知你怎么杀人的。常唯没接话,只是在窗台擦刀。

后来,他们身边慢慢多了些人。

先是文哥分了两个手下过来,一个叫阿细,一个叫细辉。阿细矮,但跑得快;细辉胖,但够狠。常唯不让他们跟着做事,他只让他们跟顾生顾太。顾生要复诊,顾太要见人,总得有人开车。肥星说:“越来越像帮派了。”常唯没说话。顾太在旁边点烟,说:“似咩?帮派有堂口,我们只有条命。”肥星就笑。

后来他们真的有了地方。

文哥给了一间旧唐楼,在九龙湾,三楼,约出来喝茶方便。顾生管账,管人,管那些明面上的生意。他腿跛了,但做生意的脑子没坏。他说:“唔好同官府嘅人打交道。数要分两层,面一层,底一层。”常唯点头。顾太在深水埗有两间铺,一间卖衫,一间做茶档。她说:“我做咗咁多年师奶,最识同三教九流嘅人讲嘢。”他们三个像从血堆里爬出来,又拼了一间屋,不暖,但挡雨。

顾生其实不喜欢这些,他以前是差人,因伤退了,以为能安分过日子。可腿废了,顾太也回不了头。他只能把自己那套本事拿出来,把数管得滴水不漏。有次常唯半夜回来,看见顾生还坐在桌前对账。常唯走过去,说:“睡。”顾生说:“就完。”常唯没走,等他把最后一笔划掉,才回房。

顾太比顾生适应得快,她像是突然就知道怎么在黑暗处活着。头发剪短,烫卷,嘴唇涂红。但第一次出门谈事时,手也在抖,常唯说:“你别去。”顾太说:“我不去,顾生拄着拐怎么去?”常唯就不说话了。后来她不再怕了,道上人开始叫她“心姐”。她不反对。顾生从不叫。他仍叫她“慧心”。

枪是常唯自己搞的。

第一把黑星是抢回来的,那个目标有枪。常唯本来没想抢,但枪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擦干净,带走了。顾生看见那把枪,没说话。他拆开,检查,再装回去。他说:“这把旧,会卡。你最好换一把。”常唯说:“我不用,给你。”顾生看他。常唯说:“以后有人来,你手上要有。”顾生没再说。

后来枪多了,还订了许多别的,常唯透过文哥买。文哥有澳门的线,这些热武器不贵,但要等。常唯等得起,他一点一点地收,藏在观塘工业区一个仓库的油布里,顾生隔一段时间去点一次。顾太说:“买咁多,系咪要打仗呀?”常唯说:“可能。”顾太笑了一下。

文哥有次说:“你咁多枪,想点?唔通想拉一队人?”常唯说:“等一个人。”

文哥没问过那个人是谁,但他见过常唯的眼神。

常唯去申请过探视。

第一次,他带了顾生。顾生还没说几句,狱方就说他们和邱刚敖没有亲属关系,不能探。顾太又试了一次,她站在登记窗口前,声音放软了:“我们是他朋友,朋友不能探吗?”对面说不能,顾太还想再说,被顾生拉走。

后来常唯自己又去了一次,他拿不出证明,只能站在监狱外的马路边。他不知道自己算邱sir的谁,邱sir没说过,他也没问过。那几年,总有人问他和邱刚敖什么关系,他说不出。他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人,他早就死在巷子里。

文哥有次说:“你咁想入去,我帮你搞个律师名分,但好贵。”常唯说:“好。”

文哥说:“等我。搞到先讲。”

后来文哥真的弄来一个身份,说可以去见。常唯去了,他等了一整个下午。可邱刚敖那边没有批。

常唯问:“为什么。”

文哥说:“佢自己拒绝见人。”

常唯没再说话。

文哥看着他,补了一句:“佢话以后都唔好来。一个都唔见。”

常唯站到很晚,他没再去。

但出狱那天,他还是去等了。

芷恩来过几次。

她晒黑了,头发剪很短。她站在门口,像以前在孤儿院那样笑:“阿唯,我进了警队啦。”常唯说:“知道。”芷恩说:“你多讲一句行不行?”常唯说:“恭喜。”芷恩就笑了。她来送水果,和顾太讲话。顾太问她近况,她讲了很多。常唯没怎么听。他只听到芷恩说:“我会继续查邱sir。我不信他会打死人。”常唯没抬头。他知道芷恩还不知道,其实有些事不是信不信,是就算信了,也回不去。

有次芷恩临走时,在门口对常唯说:“阿唯,你不要做犯法的事。”常唯看着她,没说话。芷恩等了一会儿,就走了。顾太在旁说:“她是关心你。”常唯说:“知道。”顾太叹了口气,没再讲。

在邱刚敖出狱前不久,常唯才知道阿晴。

文哥一直知道他在等什么,帮他找了很多旧资料,都是敖当年的人。有些已经离开香港,有些死了,有些不肯再提,其中一个叫阿晴。文哥说:“佢以前系敖个女人。而家嫁咗人,住将军澳。”

常唯没说话。

隔了几日,他去了将军澳。

他不找她,也不走近。他只站在商场另一头,看她带着一个小女孩在买雪糕。女孩扎着两条辫,雪糕滴下来,阿晴蹲下去,用纸巾替她擦手。旁边有男人提着袋等他们。很普通,普通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常唯站了一阵,他没想过上去。他看着阿晴,像在替邱sir看另一种人生。如果邱刚敖没有入狱,现在站在那里的,可能是他。会带个女,会行商场,会有一盏不灭的灯。但那个人现在还在里面,而面前这一切,已经和他无关了。

常唯转身走了。

他搭车回九龙湾,顾太见他回来,问:“去了哪里?”常唯说:“看一个人。”他在沙发边坐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上那圈旧疤。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只等在黑暗里。他还要替邱刚敖记着,他本来是可以有灯的。

————

邱刚敖在监狱里,最难的不是痛。

痛他受得住,肋骨断过,牙掉过,手指被人踩断过。难的是光,走廊尽头的灯整夜不熄,他的床靠近门边,光从铁栏外漫进来,像有人不想让他做梦。

起初他还会数日子,后来不数了,日子太慢了,越数越慢,数也白数。他在狱里挨过打,也打过人。脸上那道疤,是第三个月留下的。那晚跟着他的兄弟全被数倍的犯人围着打,他们分散了,四个人把他拖进厕所,用磨尖的牙刷划开他的脸。刀口从唇角划到耳下,血涌出来,他半边脸像被人剥开。他听见有人说:“你咁靓仔,现在仲点样出来威?”敖没求饶。他笑着吐了一口血水。后来标哥把他拖回去,按着他的脸,说:“你唔好郁。伤口咁深,以后实留疤。”敖说:“留咪留。”他声音沙哑,像从喉咙底挤出来。

等一切平息下来,他摸到脸上那道口子,才觉得真正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不是靓不靓,是他以后站在谁面前,都先让人看见这道疤。它不像伤,像罪名。像那晚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邱刚敖是怎么被人按在地上划开脸。

其实他很少想起常唯,偶尔而已。不是忘了,是不敢常想。那孩子是他从巷子里抱出来的,他安排他去读书,安排他过正常生活。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永远不会倒的人,他嗤笑起来,都坐监了,现在连脸面都烂了。他自虐般地想,幸好常唯没看见。又想,不知道他看见会怎样。

有次公子半夜听见他说梦话,第二天问:“你成日喺度叫细路,边个嚟??”敖说:“冇,发梦。”公子呐呐走开。

文哥带来的律师,敖后来见了。

律师问:“有没有话想带出去?”敖说:“没有。”律师说:“有人想来看你。”敖说:“不见。”律师说:“那个年轻人等了很多次。”敖没说话,他望着铁门,过了很久,才说:“叫他别等。”

律师没再劝。出去后,文哥只对常唯说:“佢唔见人。”常唯点头,没再说话。他见过邱sir最亮的样子,现在见不到也没所谓,人在就好,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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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
连载中●匿名 /著